行善有辱

真是山不转水转。百年过去，我又回到祖父的家乡行医。

当时的祖父是这一带的名医。上了六十岁的人，没有不知道祖父的。据说，祖父解放前来这里，是以石匠身份出现的。他力气大，会些武功。他一只手拎走的石头，常人可能要两三个才能动。后来在一家较富裕的人家做石工，他家的独子病重，当地所有医生看过都无效，正奄奄一息愁得一家人团团转的时候，祖父动了慈悲之心，给他儿子把脉，并且保证将他治好。祖父开了方下了药，病人居然真的一日日康复了。从此祖父走上行医路——他在四川本就是一位医生。不久，祖父的医术被人们公认。祖父医术高明，医德也是一流。听说，他救济的穷人不计其数。在他的调教下，爷爷也入医门，爷爷又教父亲。父亲教我时，第一堂课就是医德课。这是祖父传下的规矩，做不到的，绝不许学医。祖父立下的医规共十条。其中有一条在当今社会非常难做到，那就是“把病人视同亲人，给不给钱都要治。对穷苦人，自己再困难都要救济，垂危的病人要尽力而为，不可轻易放弃。”母亲建议父亲取消这一条，父亲只一个字：“不！”

在行医过程中，我尽力按医规办事。无论人家有没有钱，先治病再说。渐渐地，我的医术医德也得到了当地人的肯定。一些老人和我拉家常，就说祖父的好。可是有一天，一个老人说我的祖父曾经被一个妇女打过耳光，原因是他调戏她。这话的真实性我非常怀疑，也十分不解。在我们的医规里，不就有一条：“视别人的小男妇女为自己的姐弟，不准调戏妇女”吗？如果祖父真是这样的人，那么，他为何要定下这一条？平时说他好的人会有那么多？

直到后来，我因“行善”，也谣言四起，倍受诽谤之时。我才真正理解了祖父。

一个叫嫣的女孩，家境贫困的程度常人无法想象。她家四姐妹，父母都是文盲。因为贫寒，村里有哪家的猪牛马病死了扔在山上，她父亲都要去把肉弄回来吃。而有的人家瓜果小菜不见，也都说是他家偷的。村人对她家十分讨厌。有时我去嫣家，她妈妈叫我吃“饭”，一看锅里，居然全是洋芋，没有一粒米星子。

嫣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十四岁时辍学，被人以招工为名骗到县城。一天，嫣打电话给我（当时，村里只有我有一部手机）说城里招工那家人要强行将她嫁给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男人，她被锁在二楼上不许出来，她说，如果不行，她就跳楼。嫣还是一个未成年人啊，如此行事，天理何容？后来我提醒嫣父母，这是违法的，而且，嫣已处在危险之中。经过多方交涉，嫣被弄回家中，但因过度惊吓，嫣一病不起。

嫣家根本没钱为她治病，于是我就免费给她治疗。有人便公然对我说：“这家人不是好人，你不能给她治病！否则，我们对你也不客气！”这是什么逻辑？我们的医规里有一条：“即使是仇人生病，也要当作亲人救治”。我没理这些人，为嫣治病。嫣病好后，我又给她出了学费，叫她重返学校念书。

不久，有人对我说，“有人说你和嫣有不正当的关系！”岂有此理！嫣还是个孩子！后来，以讹传讹，事情被说得像真的似的。妻子劝我放弃对嫣的帮助，我说：“只要你不信就行。”过些日子，住在县城里的父亲也听说了这事。我很困惑，说我坏话的那些人，恰好也是接受过我救济的人，他们不思感激，怎么还如此诽谤于我？父亲说：“你要坚持，他们这是妒嫉而已，时间长了，谣言就不攻自破了。医者，心系疾苦，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听了父亲的话，心里一亮。“难怪，祖父和爷爷，也背负着同样的中伤！”我说。父亲点头，说：“行善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过，坚信一条，时间可以澄清一切。我们是医生，救人助人为先！对不起谁也别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重返乡村，心情一下舒爽了。

百年过去了，祖父不还被人们念叨着？他的模样，说话的语气，生活习惯，以及许多善事，都被乡人记着。连他当年开出的处方，也被放在家谱里供着！七八十岁的老人一说祖父，第一句就是：“好人啊！他救过我啊！”然后就滔滔不绝的讲起来。

如今事情过去十多年，嫣已成家立业，每次回家，总要来看望我。正如父亲所说，谣言已不攻自破。村里人待我，也视同亲人。只要三天不见我，他们就会打电话问，人在哪？是否平安？

虽然行善也有辱，但作为医者，我仍坚定不移，将“济世之道”放在首位。行医如修行，虽然不一定能得到正果，但是只要待自己老了，披着绚丽霞光，面对美丽夕阳，“忆往而无憾”，便知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