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丝网下的情结

用一根姆指大小的竹子破开一头，再用一根三寸来长的木棍把破开处撑开形成一个“▽”状，接着就去房前屋后找些蜘蛛丝反复缠住“▽”的位置，就成了“玻丝网”。

放了学，介乎于童年与少年之间的我们，在失却了好吃的享受和好玩的游戏的年代里，唯可能做的一些事情便是简单的“瞎闹”：比如，藏猫猫，抠地古牛，撕秧苞吃等。当然，这些“瞎闹”最能激起我们兴致的怕得数自制一个“玻丝网”去捕捉小飞虫来逗乐蚂蚓子这样的乐趣了。

“玻丝网”做好后，记得捕捉得最多的飞虫就是蜻蜓，我们这里管它叫做“纱秧”。那时，酷热的夏日里，我们那远离矿物质辐射和农药污染的农村老家，无论是在田野上，还是在房前屋后的栅栏上、柴禾上、竹枝上、石阶上到处都可看到或停或飞的“纱秧”。

那些“纱秧”既有黄黑相间的，也有蓝白相间的，还有红的和绿的。而蓝白相间的那种较多，且易于捕捉；红的、绿的却较少，不易捕捉。偶尔捕到一只红的或绿的，就会把它视为珍宝，不是放在小纸盒里关着，就是放进透明的空瓶里去观赏，待玩够了，再把它弄出来任它飞走，让它又获得自由。

只是对那些被捕捉到的蓝白相间的“纱秧”，就没有这般好的“待遇”了。等看它停息在哪个比较好网罩的地方后，就屏住呼吸、悄悄地拿着“玻丝网”尾随上去，等到“玻丝网”靠近它尺来许的高下，一下子就扑压下去，一只活蹦乱弹的“纱秧”十有八九都能捕捉得到。这样捕捉即或是手脚重一点，也不会伤害到“纱秧”身体的。因为两面缠着蜘蛛丝的“玻丝网”，很有弹性，被粘压在“玻丝网”下面的“纱秧”除了少许的羽翼有所折损外，它的生命根本受不到任何危害。

这时，我们就会一手压着“玻丝网”的枝竿，一手跟着脚步移挪过去，就能从“玻丝网”下取出被蜘蛛丝粘贴住的“纱秧”。不过，取出的“纱秧”若不小心、拿捏不好，一旦放松对它的束缚，它就会奋力挣脱飞上天去，再想捕捉它就不可能了。为防止出现这样的情形，我们此刻会采取一些残忍的做法，捕捉到“纱秧”后，即把它的四片羽翅折去一大半，让它只能扑腾，却飞不起来。

接着我们就把这些被剥夺了自由的“纱秧”放在院坝上，或骑，或抓，或咬，逗着乐。当它们头歪了、身残了、脚折了、尾断了，再没有玩的乐趣后，就把其中的某只拿去逗引蚂蚓子。

常常我们的选择是把“纱秧”放在蚂蚁子常出没的石阶旁或土坪上，让觅食的蚂蚓子来遇到它。不需一会儿，太阳底下到处折返的蚂蚁子很快就能嗅到这人为送来的不义之财。那只最先遇到“纱秧”的蚂蚁子，此时就会在“纱秧”的周围寻查一番，或停停，或望望，或转转，或碰碰，见有机可乘，便大胆地接近“纱秧”的身子。如果遇到“纱秧”有弹动，则赶忙逃开，但不会去远，即又转回。

如此数下，见“纱秧”不能对它构成威胁，返回的蚂蚁，这时就直截爬上“纱秧”的身上，估摸起它的份量来，以便是否要叫“人”来帮忙。一旦确认它无法搬动这得之不易的奢华美食后，又围绕“纱秧”转了几转，就连忙朝自家的巢穴跑去喊“人”了。

那只喊“人”的蚂蚁无需完全进入洞穴，就能有感应地把洞内成百上千的蚂蚁群招引出来，并跟着它一字排起浩浩荡荡的队伍闻着嗅朝着目的地进发。这支蚂蚁子的队伍里，除大多数为“当兵”的外，也有一些“当官”的，“当官”的身子要比“当兵”大好几倍，颜色也要深色得多。拖拽食物时，它们一般是“不动手”的，只在那里寻视和观望，俨然就象指挥官一样，也许它们就是那些众多小蚂蚓子的“家长”吧。

到了目的地，那些蚂蚁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蜂拥而上，纵使“纱秧”再有反抗也无济于事了。接着拉的、拖的、扛的、顶的、推的、拽的，一下子就把大于它们好几百倍的“纱秧”生生地举动起来，盘跌着朝来的路上挪去……。

这会儿，在一旁观看的我们，也会因蚂蚁的出动到搬运又来了兴致。此刻，不是用木枝去按住“纱秧”的尾部，让蚂蚁子们怎么使劲也无法前行；就是用石子摁死那些“当官”的蚂蚁让它们自乱阵脚，忙成一团；有时还在地上划出一条沟来，浇上水，让蚂蚁左转右转都没了归路；更作恶剧的是，在那些蚂蚁子完全倾巢出动绝大部分堆积在“纱秧”的四周和身上时，干脆找来开水和热灰，浇在或撒在它们的身上，让“纱秧”和那些正忙着搬运粮食的蚂蚁子顷间遭遇却难……，一场人为的乐趣就此在不幸中收场。

“玻丝网”本是我们孩童用来玩耍的物件，到头来却成了杀生的工具。想起来，虽然这并非我们的本意，但长大后觉着这样的乐趣还是残酷和幸灾乐祸了些，尽管有些无奈，但必竟有那么多的益虫或说小生命死于我们的瞎闹中，终究难免有痛疚的情结。

请原谅吧，那些比我们那时更不幸的生物；不要再见吧，我早已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建立在“他人”不幸之上的“玻丝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