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九只公鸡
作者因想改善生活而养鸡,因养鸡又和鸡成了朋友,最后又因生活让它们死在了自己的刀下。文字细节描写出色,且内涵丰富,值得细品。
刚结婚那阵儿,日子过得很苦,工作不好找,工资也很少。后来丈夫就在村里的砖窑干体力活儿,图个工资有保障。
人天天干体力活儿,可家里的生活条件却很差;当春暖花开,街上有卖小鸡崽儿的时候,我就买了十五只小鸡回来,盼着能养成几只母鸡,以后可以有鸡蛋给丈夫补身子。
养鸡这活儿我并不陌生,小时候经常帮母亲喂鸡的。一个月后,除了病死或别的原因,鸡还剩下九只。这时小翅膀都出齐了,身子骨也健壮起来,天气也热了,这时候的小鸡在一般情况下是不容易死伤了。我的心放下大半,仿佛已看见在秋后长成母鸡的九只鸡正你先我后的开始下蛋……
我还像以前一样小心,上午去地时,把鸡围在树荫下,吃的、喝得给它们备足;中午回来,赶紧放开,让它们在院子里奔跑玩闹,下午再圈起来。晚上则把它们捉进纸箱里,搬进睡觉的屋子,以免老鼠糟害。
鸡一天天的长大,天也愈来愈热,晚上再同它们睡一间屋子,气味就太大了。它们已长至鸽子般大小,不怕老鼠了,晚上就把纸箱放进街门的门洞里。
这一夜风雨交加,早上起来后看见一院子的残枝乱叶,我突然想到我的小鸡们!赶紧跑进门洞——心情一下子跌下来,纸箱子已被风雨打湿,塌在那里,我的小鸡呢?还好,它们都在,正缩在一个墙角里,都浑身湿漉漉的。我急忙把它们抱起来,放到厨房的煤球炉边,让它们取暖。雨虽然停了,天却还很阴沉,雨后温度下降,淋了一夜雨的小鸡们围在火炉边也直哆嗦。有一只鸡闭着眼睛几乎要站不稳了,我直恨自己大意,夜里下雨时为什么没马上想到小鸡呢?我把那只站不稳的小鸡抱在怀里,用我的体温来暖它。
上午,天晴了,太阳一出来,地面上马上就有了热烘烘的感觉。围在火炉边的小鸡已缓过劲儿来,在地上散步,一看见太阳马上跑出去玩了。我怀里的这一只看了一会儿也挣扎着要下地,我放下它,不放心地跟着它,它试着走了几步,也终于和别的鸡跑到一块儿去了。
趁着雨后不能下地,我得赶紧为鸡们找一处晚上的栖身地。忽然想起鸡是在架上睡觉的,而它们的个头也足可以飞上架去了。便找来些木棍在墙角出钉牢了,又在鸡架上面搭了个棚子,蒙了塑料布,这样再下雨就不会淋到鸡了。
我住的两间屋子是偏房,门边不远处就是围墙,围墙外有一棵一搂粗的老槐树。那年,老槐树闹灾,生虫子。虫子那个多呀,绿莹莹的一枝枝叶子转眼就被虫子吃花、吃光了。没了叶子吃的虫子顺着丝溜到地上来,让过路人看着都发怵。老槐树隔着围墙往我的门口伸过两枝叶子来。以前我曾跟婆婆说起想把这两根树枝锯掉,因为它们遮住了屋里的阳光。婆婆说槐树上都住着神灵,招惹不得的,我就没再勉强。现在可麻烦了,这两根树枝的叶子被吃光后,也有很多虫子往下溜,弄得头顶上、地上都是虫子,我每次出门、进门都是一级备战状态。虽然从小在农村长大,可我天生就害怕虫子,小时候就是米里生的虫子都能吓得我一动不敢动。可现在呢,有的虫子竟越过门槛,爬到屋地上来了,它们会不会顺着床褪再爬上我的床呢?
救星来了,一只鸡发现了这里的虫子,开始啄食起来。其他的鸡也都跑了来,一会儿就把地上的虫子吃光了,有的鸡还跳起来吃正往下溜的虫子,屋地上的虫子也被吃光了。看着鸡们意犹未尽的样子,我想起围墙外有更多的虫子,于是领着我的鸡兵们向墙外进发。一场只赢不输的战争开始了……
我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远远的看护着我的鸡们。有的鸡吃饱了,来到我的脚边卧下来休息,又有的回来休息,先回来的就又冲上去。到最后,我的鸡们个个都吃得嗉子歪到一边,隔着胀得薄薄的嗉子皮,还可以看见里面绿乎乎的虫子呢。
时光一天天过去,我的鸡们跟我成了好朋友。我除了是它们的主人供它们食物外,也成了它们的精神依恋——只要我在家,它们总喜欢围在我身边。在那段寂寞的日子里,我常常把心事说与它们听,而不必担心它们到处学舌给我惹是非;也常常把喜欢的歌唱与它们听,因为它们是我最忠实的听众,可以让我尽情地倾诉。阳光透过梧桐叶子洒下来,院子里十分静谧,只有我的声音在传绕。这时候鸡都已换上了洁白的羽毛,配着粉红的冠子,它们有的瞪着眼看着我,有的闭眼聆听,真像一群神态各异的白天鹅,我也快成了童话里的公主了。我在屋里做事,它们就围卧在门口等我,我走出来,它们马上站起来跟在我身后,从来都不聒噪。有它们陪伴的那段日子,真是大大助长了我的虚荣心呢。
到立秋节气时,它们都已长成模样,我也看出,在它们中间没有一只是母鸡。丈夫说,没关系,公鸡可以吃肉;而我呢,和它们相处这么久,早已不在乎它们是公鸡还是母鸡了。
鸡长大了,我原先给它们搭的鸡架已容不下它们了。丈夫趁休息到城里买了些尼龙网,我们在厨房南边的空地上给它们围了间鸡舍。从此,鸡就给圈了起来。
鸡真的长大了,一个个都像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勇士。如果给我的鸡寻祖,它们一定是善斗那一类的后裔。我的鸡只要在院子里放养,邻居们就都不敢进门——会受到鸡的攻击,即使年轻力壮的,进门也须备一根棍子用来自卫,所以我总是圈着它们。在这里,我一定要说一说我的鸡王。在这九只漂亮的白公鸡中,有一只特别不寻常,它除了个头比别的鸡高大,鸡冠尤其引人注目,鸡冠连花牙算上有两寸高,三、四寸长,还特别厚,下面的两片也有一寸宽,不到两寸长,这只鸡看起来特别英武、威严,有王者的气度,所以我封它为鸡王。鸡王可并不是表面上的鸡王,它真得很能服众,别的鸡都惧怕它,对它唯命是从——虽然它从不欺负别的鸡。
有一次,鸡喝水用的盆给它们刨到里面去了,我要拿出来,必须钻到鸡舍里面去。当时,我并不知到鸡们已懂得保卫它们的领土,不容任何人入侵,就冒然的进去了。哨兵立刻向我扑上来,同时用两只有力地爪子踢打着我的腿,真得很疼,我傻在哪里。鸡王过来了,它挡在我身前,怒目瞪视着那个哨兵,仿佛在责怪它有眼无珠,连主人都不认了!哨兵和别的鸡都噤声站立,不敢再动了。我赶紧过去拿了盆出来。回头望望,鸡们还是一幅严肃的样子,只有鸡王来回踱着步。
鸡都长成了,残酷的时候也到来了。鸡该杀了,因为我不能总这么养着它们,可我又真的下不了手。把鸡卖了,再买鸡来吃,,太不划算,鸡终究还要一死;而买来的鸡谁知到是病鸡、死鸡,还是注水鸡?吃鸡还是自己养得鸡好。
我进圈抓鸡了,鸡们仿佛都知道了厄运的到来,都躲着我。我看中了一只鸡,向它走去,那只鸡正要跑,不妨鸡王冲过去狠狠啄了它一下,那只鸡不敢动了。鸡王扭头向我看了看,好像问:“是它吗?”我当时真的懵了,鸡王维护我,我理解;可现在我要杀它的同伴,它为什么还帮我?难道为了报答我的养育之恩,它连生命都不吝惜吗?
别的鸡都围靠在鸡王身边,只有被我看中的那只鸡孤独无助地蹲在那儿等着我抓。其实,我也舍不得啊。当我一手把鸡摁在案板上,一手持刀时,刀,怎么也举不起来。而鸡呢,并不挣扎,只是把脖子尽量伸长在案板上,闭着眼等死。看着它的样子,我更无法下手了,蹲在那儿发起呆来。
我想起小时候我不肯吃自家的鸡,母亲给我讲的一个故事:在古代有个财主最爱吃鸡舌,每顿饭都要有一盘鸡舌吃。你想啊,鸡舌那么小,要多少鸡才能凑一盘鸡舌呢?天长日久,财主家杀的鸡的鸡毛在屋后都堆成了一座大山。厨子害怕了:我杀这么多生,死后还不得进十八层地狱啊?可不能再杀生了!可不杀鸡财主又不答应啊,左右为难,最后,厨子上吊了。厨子死后来到了阎王这儿,阎王一看说:“你阳寿未尽,干嘛要死呢?”厨子就把原因说了。阎王笑了,领着他来到一面镜子前让他往里看,只见里面有无穷无尽数不清的鸡。阎王说:“这些鸡都是那个财主的,他命里就该吃这么多鸡,如果不吃鸡舌,他怎么吃得完呢?再说,鸡本来就是饭桌上的一道菜,你不必太多顾虑,继续回去杀你的鸡吧。”于是,厨子又活了过来,继续杀鸡做菜了。
我神游回来,看看墙上的钟,已过了半个钟头。鸡却还是刚才那个姿势,一动没动,象死了一样,用无言的动作在鼓励我……
八只鸡都尽了职。每次抓鸡,鸡王都帮我。我感谢鸡王,也更惊骇鸡王和鸡们的作为。我想把鸡王养到老死。第二年,鸡王却为了招待客人,也尽了职。
唉,我因想改善生活而养鸡,因养鸡又和鸡成了朋友,最后又因生活让它们死在了我的刀下。
闭上眼睛,仿佛那一群白羽毛的东西又围在我的身边,任我抚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