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
对外婆的形象刻画细腻,真情流露的好文字,推荐鼓励!
在老家,我们叫外婆叫“家家”,不叫外婆。
小时候我问妈妈,外婆是谁?
妈妈说,外婆就是你妈妈的妈妈啊。
我恍然大悟,摇晃着头说,那我就是外婆的女儿的女儿了。
那一天,我还在玩游戏,所谓的用锤子打老鼠的游戏。老妈手插着腰,然后用锅铲直接指着我说:“还玩,去接你外婆!”
是的,老妈要把外婆接来城里玩几天。
所以,外婆的事搅了我玩游戏的兴致,我对外婆的态度并不是很好。
车站人很多,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老人,脸上的皱纹一层又一层,皮肤有些暗黄,眼睛眯成一条线的在人群中找着什么。外婆不高,她很快就被来往的人群淹没了,我急忙把她从那些波涛里抓出来,我握着她的手,急忙走出车站坐三轮回家。
她说:“现在坐车真快啊,以前我来城里还要走上四五个小时,那时候天没亮就的走,不然到城里就得……”
我打断她的话:“那那时候外婆您来城里干嘛啊?”
“来卖谷子,卖完谷子换几匹好看的布,给你妈妈他们几个人做衣裳。”
老妈说过,外婆会做很好看的衣服,会绣花,会做很好吃的菜……
到了楼下,我朝楼上喊了一声:“老妈,外婆到了。”家在三楼,我知道老妈听得见,可是她没有回答。
我打算直接出去玩,让老妈来接外婆上楼。可是我却没有看见外婆了,原地转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然后向前走了几步才看到她弯着身子站在楼梯处。我的影子映在她的身上,挡了她的视线,她抬头看着我,手里拿着一个别人丢下塑料瓶。
这时候一个邻居走过来,我连忙偏过头,装作并不认识外婆。
老妈下楼把外婆扶上楼,我听见了老妈的抱怨:“母母,你把瓶子扔了就是,留着干啥子?”
“这瓶子装点啥子东西多安逸啊,你们啊,不晓得好歹。”外婆经常也经常说我不知道好歹的乱扔东西。很小的时候她曾经就把我要扔掉的一些衣服改了改,拼了拼,做了几件好看的“新衣服”给我,那时候不知道这样的混搭衣服会很流行,一直不愿意穿。
吃饭的时候我只吃蔬菜,不吃肉。外婆却一直往我碗里夹肉,而且还是那种很肥很腻的肉,我不想吃,打算夹回盘子里,却被老妈那凌厉的眼神逼得不敢动,然后乖乖的吃了那肉。外婆还在旁边“炫耀”似的说:“多吃肉,多多长个子,长漂亮。要是当年,就是过年也吃不到这样的肉呢。”
她或许并不知道,女孩子最怕吃肥肉了,谁想自己在那个排骨为美的年代里顶着一身肥肉走在大街上呢。可是,我却因为她的不知道而吃了那些肥肉,我甚至巴不得马上吐出来再好好刷牙,可是,还得配合外婆继续装,继续伪装成我那个孝顺懂事的外孙女样子。
晚上我们仨出去逛街,街上人很多,各个店极力让自己的广播在这条街上最大声,使劲使劲的吼着。外婆看着这个璀璨的城市,突然说:“这么多灯,还一直亮着,得要多少电啊,这乡下就每天晚上用会儿还给停电,这里用这么多……”她后面的话是抱怨,却越来越小声,我想,她或许还以为“隔墙有耳”,还以为只要说政府的坏话就要受到惩罚之类的吧。
我回过乡下,每天晚上就大家人守着一个电视机,还经常被突然袭击——停电。并且没人的屋子一定要关灯,有一个人也不行,总之不能一个人守着一个电灯,据说可以少些电费。在城里不一样,弟弟有关灯就睡不着的习惯,所以至少他的屋是亮了一夜的。
穿过了那条街便是政府广场了,这里每天都会有很多人来跳舞,因此人很多。人群中,我突然感到手被抓住,手重重的往下垂了垂。是外婆,她在那么多人中唯独抓住我的手,她说:“走慢点。”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在拥挤的人群中一下子抓住老妈的手的,叫老妈不要把我丢了。此时的外婆更像一个怕迷路的小孩子,我不禁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无意中紧紧的握了一下外婆的手。
我一直缠住外婆给我讲故事,那个年纪的女孩子好奇心全部输在那个“爱情”字眼上,所以我要外婆给我讲外婆和外公的故事。
外婆是地主的女儿,外婆十六岁那年全村的人都造反了,都打地主,把她的家里的东西全部抢走了,还一把火把那个繁荣的府邸烧成灰烬。外婆的爸爸妈妈都被农民打死了,丫鬟们都逃走了,最后只剩下外婆和她的弟弟。
外婆带着弟弟逃了出来,被外公的父亲收养了,然后几年后外婆就嫁给了我的外公,再过几年,外婆的弟弟也入赘到一家比较富裕的人家里。
老妈是外婆的第五个女儿,还有一个最小的女儿,小时候上山找柴的时候摔下来就没了。
然后老妈和老爸经人介绍结了婚,有了我。
这就是外婆讲的全部了,我没有听到我想要听的感人的爱情故事有些沮丧,可是又不好意思开口让外婆讲她和外公的爱情故事,或许,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外婆只是为了报恩,他们之间也只是廉价的一纸婚约,多年后只剩下责任了。
爱情也可以这样干净,这样一片空白。
一周后外婆回到了乡下。
一个月后,我和母亲站在竹篱笆外面,看着院子里坐着的那个老人。
老人将手中的“竹赶”(把竹子划破后用来专门赶院子里的鸡鸭,在地上猛敲会发出很响的声音)在地上猛砸几下,鸡鸭都纷纷跑回了自己的篱笆里。她依旧赶着鸡鸭,那白发在风中轻轻扬起,篱笆旁边长得高高的黄菊花开得正好,面朝她微笑。
赶好鸭子,她坐回那把竹椅,摇摇晃晃的,仔细的听着她的曾孙的嫩的读书声: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鹅鹅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