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记忆、影像

回家路上与家中的小小札记

王希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10-30 01:09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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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回家途中,不由想起过去的一些事儿,打开家门却发现现实击败了我记忆里的那份美好,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该离开了,家人、故乡、记忆的印记重叠起来;问候作者!

如果时间真的是白驹过隙,稍纵即逝,那当它渗过某一道指缝的时候,一定会有一片光影游离,灿若星辰,像是月落深林里最后一只独角兽转身离去的背影,被久远地缅怀,回想——它的名字叫做记忆,或者印记。——题记

回家的客车上,司机和朋友旁若无人的聊天声响亮而沙哑,是那种奔波在公路上四十岁左右男人们常见的声音。满座的乘客们对此也大概年积月累,习以为常,刚找到各自的位置坐下后便开始一通接一通电话地联系起未完成的工作,或者将要做好的安排。至于没有什么要紧事要办,像我这样的人,多半是在音乐或者电影的催眠下,开始一场缓缓沉入的午睡。

等到引擎生硬地吐出几缕黑烟后,客车开始穿梭过这座城市的几条街道,在逐渐稀疏的绿化带里领着我们告别这座似乎还是很陌生的城市,回到那块一直都很熟悉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没有离过家很久很远,一直都对“家”这个词少了一份别人似乎天生就有的敏感和触动,就像现在的这一车人,尽管我们都朝着同一个地方驶去,但我却感觉大家只不过是上车,同行,下车,然后难再相见,即使相见,也不过成了“如初见”的陌生,这次的相会也只是一场命中注定的偶然而已,而家,同样也不过是与我偶然同行了二十年的一个人罢了不是?是吧,可是,这几天我才突然发现,原来在同行了二十年后,这个陌生人竟然还真的留下了让我可以记忆的熟悉的影子。

客车在高速公路上不知是按多少迈的速度在行驶,时不时回拐上一侧的另一条道路,然后又钻进前头一孔暗无天日的隧道,方向感缺乏的我像是掉进迷宫的一个小孩,完全不知道按着哪面墙壁可以找到出口。但这迷路当然诱不出一缕不安和失措的情绪,毕竟司机早已摸清了这座迷宫,记住了通道的地图,我只需要放开心神地安眠到归家一刻,但垂着或仰着脖子太久总是会僵住,酸疼,所以时不时总要拖着脑袋瞧瞧窗外一旁似乎还未入秋的青黛山林,还有嵌入其中的暧暧人烟。意外的是,这次居然让我幸运地瞧见了一直只在停留在小学课本上大雁南迁齐飞时那个大大的“人”字,突然一股兴味就油然而生“雁南归,雁南归,殆及小子同归”,会心一笑,其实领头的老雁恐怕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到枫染红,霜成雪的时候便要南归的原因吧,和人一样,归家,只是一种本能。

说起这趟回家,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星期一的时候莫名其妙来了兴致,谁说不是比大雁们南归的理由更无厘头“有了想法,便借着运动会空闲的几天“罔顾法纪”地回到家里。为了见一眼爸妈,走一遭亲友,还是为了找个熟悉的地方去休息,安静。说不上来的原因,都是,又都不是。回家,只是回家,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理由。

客车下了高速便要开往汽车站,恰好路过了暑假时自己每天去报社跑腿时的必经之路,瞥了一眼广告部上那块被雨淋和光晒折磨得更显年岁的招牌,便想起主编大爷那句现在还回旋在耳蜗里的“前进前进再前进,努力努力再努力”。大爷脸上那时候溢出豪迈与激情像是一阵风,杂糅着暮落的极美与日耀的盛大,吹满一艘在叶芝诗里驶向拜占庭的风帆,载着一颗又一颗囿于幻影的心神,见到了光,见到了,青春不因时光消弭,唯当理想堕落,青春方会殆尽。回忆就这样随心而动,模糊而熟悉的影子、话语、还有场景像是一排被夹子卡在晾衣绳上的泛黄照片,光斜斜地照,风轻轻的摇,影柔柔地晃:李主任幻想有个女实习生的梦想实现了没有;周主任的小孩现在会不会听话一点;张美女的身体在冬秋之交是不是越发脆弱,得注意保护啊;还有我们的邓硕士在天津是做实验做得崩溃了,还是因为找不到女朋友而抑郁了;曾大文豪自从进了政府部门之后诗情和才智反而不降反升,实在很好很好啊;对了,还有谢修女,是被小学生折磨的哭笑不得,每周末肯定更迫切去找主来净化你的灵魂吧……

记忆是一副五彩斑斓的野兽派画作,无论曾经下错过多少次画笔,用错了哪几种颜料,最终都能够神奇地融合,然后挽救,告诉画者自己,尽管曾经那么不愉快,但现在看起来,也还不错不是吗?

但当我满心愉悦地打开家门时却发现,原来记忆总是会时不时地被现实“打败”那么一下,客厅的沙发完全变成了卧床,枕头和被子随意地盖在上头;爸妈他们卧室的床则变成了储衣柜,收好的衣服一层叠一层地摞成了小丘状,而我自己的,以前一直只有一张沙发床,现在它好像笃定在搬家之前是不会再变回床的形态了,逼着我回了家也只能打地铺;桌子则成了百宝地:插座,充电器,零食,书,指甲刀……所幸没让我在厨房水池里发现一锅裹着油腻的饭碗,以证明这间屋子的主人还不是懒散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我挪开沙发上的被子,一屁股坐了进去,沙发的质量并不好,扶手地方的皮革早就打起皱裂了开来,记得自己的近视就是因为常年陷入这块软软的坐垫还有电视机的诱惑里不能自拔招惹过来的,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想,如果上天可以给我一次机会重新选择的话,我一定会痛定思痛地拔身而起,摆脱近视,可惜这世上后悔的人那么多,后悔药早就没得卖了不是?天花板右边角落上至今残留着一块漆黑,是七、八岁时候的某个夜晚被线路着火烧过后留下的痕迹,不惊讶但任然清楚地意识到,时间的确在指缝间不经意地流淌了一季又一年,没想到跟老屋子在一起混了十三年,一直承载着“家”这个使命的屋子,已经到了中断它使用年限内未被强拆前一次任务的时候了呢,但就像那块漆黑,流淌过的东西,即使是时间一样是会风化的,记忆里那块漆黑出现是父亲是多么果敢地冲出房门关掉电闸,然后返身回来扑灭余火的,像是一个英雄地印在了记忆的影像里。

晚上出去散步的时候,父亲又大谈起了他最近几年来总喜欢提起的豆类养生之道,关于饮食的营养搭配,还搬出了昨天看了两个小时的养生节目里的理论加以佐证,一点点得意的表情都没办法掩饰。走在父亲一旁,一直都是默默地听着,倒不是因为老生常谈的内容而感到无语,只是有些失落地发现,父亲真的已经不再像是七八岁时影像里那位盖世的英雄,明显稀疏很多的头发在夜风的缠绵里卷起的还有眼角越加明显的皱痕,那段记忆里得要仰视的肩膀已经近在眼前,稍稍垂下下巴都可以触碰得见。父亲老的,不仅仅是人,还有心,早已不复以往的冲劲与干练,相比之下,主编老头的心性在梦想方面恐怕都比父亲要年轻得许多,这也许就是在政府机关里摸爬滚打很多年患上的后遗症吧,健康被磨得差不多了,斗志也耗得不剩多少了,还有的,能是一个健康的人,就已经很大的满足了。

突然很想揽上父亲的肩膀,强有力地告诉他儿子就在你的身边,无论以后他在哪里,他都会在他和母亲的身边。但最终还是没能这么做,散步完后,父亲跟着他的朋友们出去玩了。印象里,父亲就是这样,爱玩的心性似乎从来没有收住,年轻时候几乎每晚都在外面活动到十二点才会带着醉意回到家中呼呼大睡。玩得最疯的一段时间是我出门上课的时候他还在睡觉,我睡觉的时候,他尚未回家,感觉我的父亲突然消失了一样。因为晚归,母亲也没少和他闹过别扭。即使现在,快要步入小老头年纪的他看来还是没有褪尽贪玩的性子,倒也没能再引起我多少反感,母亲亦似乎看开了,没有再添抱怨。

毕竟他总得找些能让他开心放松的事情做不是吗?心怀着家的男人在这个社会里必须是坚强的,双肩扛得起风雨,迎面受得住风霜,但这本身的代价和痛苦又有多少呢?这个年岁的父亲,已经到了人生的山巅,半生的攀爬,没来得及感受山林的幽风,泉涌的潺潺,那就让他好好地享受一朝日出,一幕星辰吧。没有必要再去抱怨曾经失落的东西,记忆里的影像从来也不曾记得这些。

母亲听到我说家里像狗窝一样之后淡淡地笑了笑,说马上就要搬家了,懒得收拾。但实际上还是不声不响地收拾了一下,原本狼藉的家里转眼间便恢复了基本的秩序。收拾的时候,母亲随意地说了一声“家里的旅行箱多得多找不到地方放下了。”我看了一眼摆上小储物间的旅行箱,小时候也许是看多了TVB港剧的原因,总觉得拥有一个旅行箱是一种很特殊的标志,所以见到父亲有了第一个旅行箱的时候自己也好奇并且自豪地左摸摸右看看,感觉父亲像港剧里的主角一样成天飞在世界的大片天空之上。等到后来,父亲出门的机会越来越多,家里的箱子也越来越多,而自己早就见怪不怪了,发现原来拥有一个旅行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没有想象里的那么伟大与自豪。现在想想,原来“家”居然留给了我这么多妙不可言的感受,一个又一个地印记在我的记忆里,化作影像,有时是自己在脑子里回放,有时则是在眼前不断地重播。

母亲收拾东西的形象一直以来都未曾变过,即使是有段时间膝盖因为使用过度而时不时引起一阵刺痛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一米六不到的身板,一身大红色的棉袄,袖口被撸至手肘处,头发用一个发卡束住,弓着背收拾地上散乱的袋子,又爬上楼梯提下一通花生油,走到厨房的灶台前挂上围裙,刀工清脆有声,锅铲翻炒飘香,然后又钻进卫生间,对着一通满满的洗换衣物大干一场……

母亲不爱玩吗?那是假话,说来谁又不爱玩呢?只是生活那颇显荒唐的法则和她天生的母性压缩掉了她爱玩的空间,也限制了她本可以开阔的视野。母亲在家里的时间比起父亲来说要多上太多,所以印象里,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童年的开心很多,青春的闹心也多,或许,我们每一个人自从和母亲隔断脐带的一刻开始便注定了雨季里必须要经历的这场旋风。记忆里还依稀晃荡着一个人躲在黑暗的楼道里埋起头来的影子,眼角还能瞥见一个少年冒着风和雨的洗礼,不知所以地闯荡在街头的模样,但都变得模糊,不再有当时血脉喷张的汹涌,冲动与狂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的脸色开始没有了以前的红润,本就不算是美颜的女人被时间划过的痕迹越来越重,无处可逃,握着母亲双手的时候发现又粗糙了几毫。是的,时间早已化成老茧藏进了母亲的手掌,化不开,剪不透,但只要握着,就还能透过这一层厚而粗糙的角质触碰到连接着的一颗温情的心脏,尽管热度在穿过厚茧再传导出来的时候早已所剩不多,但却弥足珍贵,不可多得。

但我可不敢握住太久,毕竟按照母亲的性格,面对我这么热烈而反常的情感表现一定会惊惶的询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情,等到好不容易解释清楚了,她又会唠唠叨叨地训导我几句,尽管有时候一个人回放的时候听着不错,但我还是没有做好现场重播的准备。

屋子,再过几个月就要分别了,而家则将要转到下一个屋子里去延续了,不仅仅是家,还有那些关于家,家人,故乡,记忆的印记与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