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一片平凡的叶子

张蕾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10-29 21:01 责任编辑:星星点点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06837
编者按

城市白领的妹妹,农民困窘的姐姐,多么鲜明的相比,多么冷涩的对照!然而,是亲情的力量,最终化解了这之间的壁垒和坚冰,重续了姐妹情缘。文章情节生动,语言细腻。欣赏!

早晨刚上班,接到姐夫的电话,说有事要来我家,我说我在单位,他说那到单位来找我,不好推诿,只得依他。

姐家离我单位不远,二十分钟后,在我办公的楼道里就听到姐姐那无所顾忌的喊着我小时候乳名的声音,带着一种农村妇女特有的泥土味道。我急忙跑出去,摆手示意她声音轻点,她好似没听懂,仍旧我行我素。

我很不满地将她和姐夫“请”到我的办公室,一脸的不高兴。姐夫好象看出了端倪,拉了拉姐姐的衣角,她便不再作声。偶有人进入我的办公室,姐夫便会堆出不自然的僵硬的笑容,小心翼翼的。

我忙于穿梭经理与我的办公室之间处理着一天的业务,无暇顾及他们的存在。待我的工作尘埃落定之后,这才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前打量着他们,他们就坐在我的对面,就像是两个小学生。不知怎么,在姐姐的面前,我总有一种凌驾于她之上的优越感,我也不想,但是这么多年来确实存在。

姐姐穿一件早已发黄的衬衫,有点花白的头发干燥而枯黄,就像秋天即将枯萎的野草。姐夫赤着脚穿一双手工做的布鞋,没有穿袜子,鞋上还粘着新鲜的泥土,碰到我的目光,不自然的缩了回去。我在心里埋怨,他们到这来也不换件衣服。

我知道,姐夫和姐姐的生活这么多年来很艰辛,苦难在姐姐的脸上写满了岁月的痕迹,那脸上浅显的皱纹简直就是一部和着辛酸的乡村之书,那书里的每一个字都蘸着艰辛写成。从她的脸上,我看到了柴门秋风,看到了粗茶淡饭,看到了烈日高照,看到了面朝黄土,每每想起,我的高傲就会削弱好多。

我把目光从遥远的深处拉了回来,重新回到他们的脸上,他们好象是刚从地里回来,一脸的风尘,间或还带有田野里庄稼上农药的气息。姐姐手里还提有一个用碎布拼成图案的布包,这布包,曾在多年前就是农村一道独有的风景,这道风景曾留连于学生求知的学校,小媳妇买菜的市场,老头赶集的街市。包里鼓鼓囊囊装着姐姐刚出笼的包子,透过细碎斑斓的布片冒着温暖的热气。

我说我不要,家里有,姐姐说,反正我懒得做,现成的,回家就能吃。

不自觉得,眼里有点潮湿。

我知道他们来肯定有事,问及,姐姐怯怯地说:“你手头有钱吗?”我说多少?姐姐抿了抿嘴,从嘴里迸出两字:“一万。”我问她做什么用,她说姐夫想跟别人做生意,没本钱。我像一个审查官一样审查着他们,刨根问底,他们一一作答。

我知道姐夫不是个做生意的料,万一赔本,不是落了个鸡飞蛋打的结果吗?我竭力用我的不烂之舌劝姐姐打消这念头,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又说了些我最近买房子,孩子上学,经济紧张之类的话,姐夫挤出了无奈的笑容,说没关系,他们再想办法。

他们走了,带着我留给他们的失望,却留下了那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看着姐姐转身间消瘦憔悴的背影,我突然间觉得她很可怜,不觉得就有了眼泪。

想着年少时因家庭贫穷,父亲出于无奈,把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的姐姐生拉硬扯从学校拽了回来,而把上学的机会留给了我,她从不与父亲争吵,而只是默默地跟着父亲在田间辛苦劳作。头顶烈日,脚踏黄土,为了我的学费孜孜以求。每当想起这些,总觉得心中有愧。

但事实是,多年来,我一直在心里鄙视她的浅薄,虽然,这不是我的初衷,但它表现得淋漓尽致,我看不惯她对孩子在教育方面百般抠门,轻视她对社会一些现象的孤陋寡闻。我笑她目光短浅,不是一个称职的父母。我怨她只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田里刨土,而无视于人间百态。每每我这样说她,她总是默不作声,长叹一口气,在那无言的叹气里,我想有她难言的苦衷。这种苦衷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读懂,只到现在,我才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曾是多么痛恨那些见异思迁的浅薄之辈,然而现在,我却成了他们的翻板。这么多年,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小日子里,把温柔的目光过多的投射在老公孩子的身上,怕他们受到委屈和伤害,而对姐姐本身,则表现得相当默然。她像一株被我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小草,低调的活着。

记得小时候,我是那么离不开姐姐,她是我生命的保护伞,每当有人欺负我,她总是用她并不强大的身躯将我挡在她的身后。每当母亲追赶着我让我去做家务时,她总是默默地替我做了,以免我挨母亲的打。上中专时,她总是把她最心爱的衣服给我穿,说我在外不能太寒酸。就是如今,每逢我星期天,她总要打电话催我们一家去吃饭,而我,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诿,因为,她所谓的好饭我早已吃腻。

每想起到这些,我心里就不是滋味。如今的我确实比她强了,虽然,我仍旧一事无成;虽然在风云变幻的世间,我受阻受挫;虽然,如今的我仍是小草一棵。但在她的心里,我永远比她略高一筹。永远站在时光的最高处俯视她。茫然无望之时,我也曾是那样的无助,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妹妹现在坐在那么豪华的办公室上班,冬有暖气,夏有空调,不被烈日所晒,不被寒冷侵染,她就已知足。在她的眼里,我被五彩的光环照耀着,我有了强有力的翅膀,我有了一个让我有饭吃的保障,甚至有时可以成为她的依靠,这对她来说已经望尘莫及。但是,我一次又一次地让她的这种可怜的依靠化为泡影。消失在她多年垒起来的希望中。

村里的人都说我跟姐姐长得很像,每当我照镜子时,也有这感觉。我想,要是我穿上姐姐的衣服,经烈日的爆晒还有长期的田间劳作,姐姐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我的影子,我本是底层草根,一芥草莾,生命里流的是农民的血液,只因比姐姐多上几年学而“高高在上”,况且,我所学到的知识和技能都是建立在姐姐默默无闻的痛苦之上,我多年的努力亦并未修成正果,如今仍为打工一族,我应该为自己的无能扼腕叹息,有什么值得我在姐姐跟前显摆的呢?

记得母亲跟我说过,她当时生下姐姐后就不想再生了,怕负担太重,后来想想,生个女儿跟姐姐是个伴,在以后的生活中会相互照料。所以,就有了我。而我,没有遵照母亲的旨意,让世间的尘埃迷蒙了双眼,让自私侵入了我的灵魂,好在我今天经过了秋风中这凉意的洗礼,精神顿感清醒了许多。我感谢母亲给了我这卑微的生命,还有这么一个卑微的姐姐,让我们在这风云流转的世间有了一丝无助的依靠。

下班回家,我把这事说与老公,老公把我狠骂一通,接着从银行取出两万元钱,给姐姐送去。我知道,我不再在乎姐夫的赔赚,因为,我们的骨肉亲情远远不止这个数。

一直以来,在这个浮华的尘世,我都是一片平凡的叶子,生长在贫瘠的泥土里,随着季节的变化春发秋黄,更多的是,我跟姐姐一样,都是在秋风中飘落的种子一颗,当寒冬来临,都需要彼此的依靠才能抱团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