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强歌厅

原以为歌厅只不过是一个匆忙的过客，在我们的城市里东张西望之后会成为一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当时这么有把握地认为是有根有据的。尽管卡拉ok进入我们城市的时间不长就到处安营扎寨；尽管许多白领蓝领都殊途同归握着麦克风在拼命唱着“爱拼才会赢”；但我还是认定这种娱乐方式像一阵风。没有被风吹到的人们仍保持着传统的观念。当时有那么一个经典：一个老人问刚从卡拉ok歌厅回来的儿子：你去唱歌一晚上能赚多少钱？儿子告诉他，不是他赚别人的钱而是别人赚他的钱。老人大惑不解，心想你这么卖力气唱歌别人还不给你钱，天底下哪有这个理？！

还就是这个理，你不服还不行。许多有商业意识经济头脑的人看到歌厅能吸引人能赚钱都纷纷把大把大把的钱都拿去投资歌厅。一时间卡拉ok歌厅在我们这个城市里如雨后春笋，顷刻间给城市带来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同时也就诞生了这么一段形象化的民谣：“三步一发廊，五步一卡拉。发廊小姐拉，卡拉先生傻。”许多人在歌厅里猛然发现了自己有唱歌的天赋和潜能，遂尽情发挥。平时在单位里唯唯诺诺，可一到了这个场合便生龙活虎，放歌一曲，好坏不论，其它人怎么也得客客气气地鼓鼓掌，然后再喝上一杯庆贺的酒，这一天的烦恼和萎靡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卡拉ok成了当时人们业余生活的重要形式。就像当年发明了这玩艺的日本人，举国上下齐声高唱，唱得全世界为之大吃一惊，也跟着歌唱。现在轮到开放的中国了。就像复制品一样，从城市到乡村都有了卡拉ok歌厅，有差距的是设备的质量好坏、装修的档次高低。后来，就有不少发烧友花了万把元钱买了影碟机、功放机、音箱、话筒、盘片什么的，回家自娱自乐，不再把钱投给别人了。这就是我认为歌厅是“过客”的原因之一。另外，这样的文化消费是一般工薪阶层还无法承受的，一两次还能咬咬牙，多了就没牙可咬了。

我说这话还有很深刻的切身体会，那是别人不一定能理解的。在卡拉ok歌厅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几个自以为有唱歌天赋的朋友鼓动着我参与办一家小打小闹的“皇冠”卡拉ok歌厅，一切事务均由他人操办，我等着收获的季节就是了。后来想想，那也是被大好形势冲昏了头脑。当然，他们除了朋友这层关系外，还看中我在卡拉ok歌厅的管理部门奉事，认为近水楼台先得月。位置选在很繁华的地段，那时就一个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间，摆的椅子划分为几个区，与现在的歌厅相比，既没有包厢、也没有小姐，来唱歌的人涵养也高，没轮到自己唱时，就耐心地听着别人唱，好不好听都得听，因为都在一间屋里，无处躲藏。那时候差不多都是这样，初级阶段嘛。

我们的城市有越来越多的卡拉ok歌厅，但客人却越来越见少了。僧多粥少，谁都想吃饱可到头来谁都吃不饱。再加上这时节保龄球异军突起，VCD春风得意，交谊舞兴盛不衰，卡拉ok歌厅遭遇了强大的劲敌。倒闭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皇冠”也如秋天的树叶，就差那阵秋风了。职业优势告诉我们，形势不容乐观。于是，忍痛割爱，投入的钱就算交了“学费”，大家散伙。在我们退出江湖后的几个月，城市里的卡拉ok歌厅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倒就是一大片。剩下的苟延残喘，进入了雨雪飘飘的冬季。

可我们的城市见多了起起落落，处变不惊。

寒冷中的城市显得有些冷清和寂寞，人们躲入了温暖的家中。有卡拉ok设备的人家仍忘不了吼一曲《冬天里的一把火》，那只《来自北方的狼》独自走在泥泞的小道上，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再说声嘶力竭的歌声撕裂了生活区的安静祥和，立即遭到人们的抗议。卡拉ok在风光一时后销声匿迹。我想许多人也都有我这样的想法，城市里不同的喧嚣也就是不同时期的流行歌曲。

当然有不少方式是经典的，比如打麻将、比如喝酒。

也不能绝对地说卡拉ok歌厅就完全消失了，那些艰难挣扎的歌厅偶尔还能传出深情的歌声。熟悉的旋律、甜美的微笑，让一些人重新寻找失去的感觉。千万别小看了这些，星火燎原就是从小开始的，何况卡拉ok曾经拥有过那么多的参与者。我忽然预感到世事难料了。

春天就在树木的嫩芽间被人实实在在看到的，生命的再生总是最能激动人心。一曲高亢而带着野性的《纤夫的爱》呼唤起人们蛰伏的爱欲。又有越来越多的人重新走进卡拉ok歌厅，不过现在的卡拉ok歌厅已今非昔比了，豪华的装修、隐蔽的空间；可调整的灯光、高保真的音响，而且规模很大。有许多显出乳沟、露出大腿的风情女子叼着烟、打着手机在大厅和包厢里进进出出。不少客人都喜欢上了这些懂风情的“小姐”，喜欢和她们唱着打情骂俏的流行歌曲。搂搂抱抱，摸摸摩摩。那些小姐就像软件动物，成为温柔的陷阱。她为你点了各种各样的小碟，叫来一箱箱的啤酒甚至洋酒，连唱带喝加上小费，结账时，钱包里的钱就跟裁军似地。相形见绌，那些小规模的卡拉ok歌厅没有更新的设施，没有更大的地盘，只有眼巴巴看的份，就像非洲大草原上的野狗，偶尔吃些狮子不吃的残羹剩饭。

真没有想到卡拉ok歌厅会这么顽强地挺下来。年过不惑的我才明白什么叫不言放弃。只是我现在很少去那个地方了，都不是什么歌手，连业余的业余都够不上，唱出来跟狼嚎似地，怪吓人的。听别人唱歌难受，让别人听我唱歌内疚。尤其那些逢场作戏的小姐们，怎么装纯情都像个傻子。当然我这么说并不是说我不去卡拉ok歌厅，而是要看和谁去了。都是好朋友，一起去找个地方，把心里的积郁和压抑都发泄掉，卡拉ok歌厅也还算是一个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