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钱

静雯庐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11-15 12:01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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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大院旧事》之十五

有过这样的一次强烈的视觉冲击,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的。

大院里的操场,是军人早晨出操训练和放映露天电影的场地,口号声此起彼伏,始终充满着一股强烈的英雄气。而旁边的简易看台上,不管有事没事,常常会坐着一大拨大院的子弟兵。他们除了看着自己的父辈那雄姿英发的样子,还为了让自己慢慢地被潜移默化。傍晚的操场无疑是我们的聚合地,南腔北调,就连草丛间的昆虫也受到了强烈的感染,条件反射般发出嘹亮的声响,也像在喊口号。

没有谁会料到在这样的地方一下子堆积了那么多的钞票,那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的数量。我想:当时除了银行的职员外,也不会有太多的人见过这样多的钱。整捆整捆的像工地上的砖头,叠堆成山。我们虽还没到赚钱的年龄,但对钱的渴望也足以让眼睛发直的。

不要说我们,就连大院里的最高长官——司令员,也绝对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他和政委、参谋长、主任等人要是见过了,也就不会来投奔革命队伍,他们一个个可都是家徒壁立、一贫如洗的穷人呀。可这么多的钱却在一个艳阳高照、白鸽飞翔的上午,成为了大火肆虐的对象。钱们的手脚被缚,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灰飞烟灭了,这能不让人心疼吗?要知道,这么多的钱能盖多少座高楼、能修多少条马路呀。

可站钱旁的很多人目无表情地看着这把火在烧钱。

烧钱的那天,是秋季。我们那天没有上学,没有上学的原因是学校放假。没有上学的日子对我们来说,简直就像捡到钱一样的惬意。除了父母之外,能把我们从床上喊起的就是在一块玩耍的伙伴了。看到这次烧钱的情景,就是被伙伴的大嗓门给惊醒的,披上衣服,窜出家门。

什么事?

伙伴气喘吁吁:快、快去看呀,操场上运来了好多、好多的钱呢。

就怎么挨家挨户地喊,我们这一大拨就像紧急集合似地全齐了。大院长官的儿子是我们这拨人的头领,他们倒不是沾了父亲的光,而是他们自身的素质和年龄。见多识广和年长几岁绝对是当头领的优势,但他们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否则就不会在看台上当着我们的面那么激动和失态了。钱垒得如小山,但决不是乱堆乱放,像是组织纪律性很强的团体。周围有很多的大人,也是有组织的,有外单位的人也有大院里的军人,他们的任务就是——警戒。

有人把汽油均匀地泼到了钱上,然后点火。

火光冲天。那火是一种蕴集好久的力量在爆发,对钱完全是大开杀戒的姿态。钱直到这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悲惨命运,拥挤着想逃离火海。但能逃出来的只是已成为没有分量的纸灰了,被风吹着,像黑蝴蝶飘舞着。先是一只一只的,后是一群一群的。有的飘到了我们的身边落下,早已气绝身亡了。那火兴高采烈的样子,像饕餮。

对火我们完全可以熟视无睹,毕竟我们这拨人也是到处放火的人,经常捡些树枝烧起火来,烤个地瓜、芋头什么的,但对钱却做不到心平气和,叽叽喳喳的议论全是冲着钱来的。虽说那时候一个馒头两分钱,一支钢笔几角钱,一个学期的学杂费也不过三元多钱,十来元钱就可以维持一个人一个月的生活,但我们的父辈钱包里还是没有多少钱的。有七八十元的工资算得上大户了,要是超过百元的那绝对是大款。在这么缺钱的情况下,有这么多的钱堆着不用,堆不下了就付之一炬,不是浪费又是什么?试想:要是把这么多的钱分给百姓,那百姓的生活质量肯定一下子就翻筋斗上天,也用不着整天紧巴巴地一分钱掰成两半用。

这到底是谁家的钱呀?我们这拨喽罗心里痒痒的。

国家的。我们的头领心知肚明地说。接着他又语出惊人:要不是国家的,非抢了它不可。

这样的念头也同样在我们的脑海中出现,这是不是父辈的遗传不好说。但我们的父辈在解放前确实干过抢钱的事,不过,他们抢得是土豪劣绅地主富农的不义之财。不仅如此,还抢人。京剧《杜鹃山》里的农民义军头领雷刚为解救从井冈山派来的女共产党员柯湘,振振有词地说:“抢一个共产党领头带路”,那可是冒死从刑场白匪的枪下抢人呢。我们别说抢人,就是抢眼前这钱,也决没有那个胆。想想而已,过过嘴瘾。

还有不解之处。这钱为什么要烧?

这下我们的头领也无法回答了。他也和我们一样,压根就不懂得其中的原因。我们知道各家各户平时也烧些东西,那是因为没用才烧的。可钱到什么时候都有用的,即使进入了共产主义社会,那钱还是用得着呢。

百思不得其解。

还是心疼那钱。盼望着突然下一场大雨把火浇灭,然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捡钱。这捡钱总不算是犯法的事吧。可老天是万里无云,而眼前的火则是越烧越猛,说是一片火海也不为过,热浪滚滚,人无法靠近,连在几十米之外的我们都有灼热的感觉。“黑蝴蝶”漫天飞舞,散落在空旷的操场的每一个角落,也落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大火一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那像砖垒的钱终于完全坍塌了。火也像一个吃饱喝足的家伙渐渐不动了,最后趴在地上起不来了。四周的人也开始撤离,我们带着谜团一拥而上,问一个大人:为什么要烧钱呢?

他肯定被我们的求知精神所感动,很耐心地对我们解释说:国家每年在发行新币的时候,对在流通中受到损坏的残破旧币,采取集中收回、统一销毁的方式;加上新版货币的流通,旧版的货币就不再使用,也必须销毁。长年累月,积少成多,于是,就有了这次的烧钱行动。旧得不去,新的不来。销毁残币旧钱,并不会使国库的钱减少;如果不销毁,反而增加了货币的流通量,钱多于货,势必造成通货膨胀。

对金融学的知识知之甚少我们,似懂非懂,但还是异口同声地“哦”了一声。

等到操场上所有的大人都走了,热气也散去了,我们心存侥幸,想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捡上几张逃过火灾的钱呢,蜂拥而去。

还真有人捡到了钱,数量不少。当时钱的最高面额是十元,有人就捡二三十张。每个人都有收获,只是数量不等而已。

其实,那些精明的大人早就防到了这点。他们之所以选择大院里的操场作为烧钱的地点,就是因为大院警备森严,有持枪的军人帮助把守。对要烧的钱呢?早就做了技术处理,在每一张钱的上面都戳了两个五分钱硬币大的洞,盖在脸上像一个眼罩。

只能把这些毫无用处的钱叠成纸船纸鹤,到处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