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之殇

绝代奇才李商隐生于日薄西山风雨飘摇的大唐帝国的没落时代，盛唐时那种“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雄浑壮阔气吞山河的帝国气象一去不复返。而曾经登峰造极的唐诗这个时候也随着国势的衰败而萎靡不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豪迈诗风已经不见；“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情景交融的美妙意境已经不见；就连“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那样悠闲自在清新雅致的诗句也已经不见。这对于诗人来说已经是不幸。而更加悲剧的是这个时代朝廷内外“牛李党争”连绵不断，诗人不幸处于漩涡之中。李商隐在政治上是一个有所抱负忠君爱国的正人，在处世上是一个记念朋友感恩怀德的君子，在爱情上是一个挚爱妻子怀有深情的丈夫。而这三种本属美德的因素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阴差阳错地纠缠不清，致使诗人一生处于“忠于朝廷、背叛朋友、深爱妻子”这样一个噩梦一样的三角夹缝之中，郁郁不得志也不得意，直至英年早逝。这就是这位绝代奇才的千古之殇。

公元813年，李商隐生于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一个小官僚家庭。其时，曾经如喜马拉雅山一样崛起于世界东方傲视天下的大唐帝国已经衰落下来。国已辉煌不再，家又不幸连绵。李商隐初有记忆，所托非人的裴氏仲姐在娘家病亡；九岁时，任获嘉县令的父亲在任上离世。母亲倾尽全力带着一家人返回故乡。所谓“无可耕之地，无可倚之亲”。其艰难困苦和失魂落魄之状，可想而知。所幸的是，家族中有一位精通五经深染儒学的极富古味的堂叔。这位堂叔上过太学，在家乡教书为生，颇有名望。堂叔对李商隐青眼有加，在他的熏陶和指教下，李商隐幼年早颍，擅长古文。

公元829年，堂叔离世。李商隐读书求学的少年时代结束。冬，郓州节度使令狐楚聘李商隐入幕做巡官。这一因缘际遇，给李商隐带来一生的恩怨情仇与彻骨殇疼。令狐楚曾任宰相，地位显赫，是朝廷非常重要的权贵。风华正茂的李商隐才华横溢，为人正大。令狐楚深为礼遇，并让其子令狐绹与李商隐交游。令狐楚是当时今体章奏的名家。经其指点，李商隐很快得其精髓并青出于蓝，以擅长今体文名闻于世。为此李商隐曾赋诗：“自蒙半夜传衣后，不羡王祥得佩刀”。对令狐楚的栽培和知遇深为感激。

公元833年，令狐楚内调吏部尚书。李商隐转投表叔崔戎门下。为期不长，却很愉快。因为崔戎很快亡故，李商隐再度失业，只得重返故乡。后来李商隐怀念崔戎时曾写下“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千古名句。可见其对友情的珍重。

公元836年，令狐楚再次调任外官，出任兴元（汉中）节度使，并再次聘请李商隐入幕。所谓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不久，令狐楚因病离世，李商隐彻底失去他政治生命或官僚前途中最重要的一个支点或引路人。第二年，早期发小令狐绹的好友任科举试主考官，李商隐第三次赴京应试，得令狐绹暗中助力而登进士第。在科举得意即意味着可以进身仕途一生通达的唐朝，这本来是李商隐春风得意的绝妙契机。但命运却给了李商隐一个彻骨殇疼的悲剧人生的开始。这是因为，牛李党争这时候已经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晚唐时期的那场连绵不断的牛李党争，今天看来实在有点莫名其妙和错综复杂。因为实在分不清谁是谁非或好坏对错。它并不是一般的政见之争或皇位之争，也不是地域之争或族群之争。没有人说得清是为了什么争，而争斗却是非常激烈的。从朝廷核心高层到乡野芝麻小官，无数人有意或无意地卷入其间，为此一生浮浮沉沉乃至蒙冤至死。李商隐无意介入这场争斗。但命运之神却将他推向这场争斗的漩涡之中。

按唐代科举制度，进士及第并不立即授官，还要通过吏部考试。等待授官期间，为求家庭生计和施展才华，李商隐入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幕府任职，随后又娶王茂元之女为妻。王茂元与李党首领李德裕关系密切，被视为李党。而有恩于李商隐的令狐父子在牛李党争中归属于牛僧孺的牛党。这就是李商隐一生殇疼的症结所在。

李商隐对知遇于他的令狐父子绝对是怀有深情并且感激的。这一点无容置疑。这在他为令狐父子所写的一些诗文中有很充分的体现。但李商隐却不象一般的朋党之徒那样为了个人仕途而罔顾朝廷利益或公理。作为封建时代饱读儒学的正直文人，李商隐是以忠君爱国为己任，以结党营私为可耻的。他在给令狐绹的一封信中说过：“首阳之二子，岂蕲盟津之八百。”这可以说是他的处世信念。正是这种信念，使他对朋党之争可能给自己带来的危害没有充分的认识。尽管他无意于介入朋党之争的漩涡之中，但他进入王茂元幕府并娶王女为妻的举动，在牛党中却自然而然地被认为是改换门庭和忘恩负义之行了。于是，本已科举及第的李商隐在复审时被除名了。

一盘冷水，给了李商隐极大的打击。才高命薄，进身无路。心灵的创伤谁知几许？于是诗人免不了伤春感怀，在一个风雨之夜写下托物抒怀的《牡丹为雨所败》——

浪笑榴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

玉盘迸泪伤心数，锦瑟惊弦破梦频。

万里重阴非旧圃，一年生意属流尘。

前溪舞罢君回顾，并觉今朝粉态新。

公元840年，李商隐再应吏部考试并获得通过，被任为秘书省校书郎，正式成为朝廷命官。但此时牛党势大，岂容“忘恩负义”之徒任职京城。果然不久李商隐就被调任弘农县尉。两年后，由于李党在抗击回鹘、讨伐叛镇等重大事件中有功，李党逐渐摆脱劣势，牛党中人对李商隐的压制有所收敛。李商隐得以再入秘书省任职。本来已渐入顺境，可以一展早年抱负。可惜不久之后，母亲病逝长安，按规定李商隐要离职服丧三年。这样李商隐因居丧又闲静了一段时间。

如果仅仅为了进身仕途，诗人仍然是有机会的。但前提是要与李党的丈人王茂元疏远，这就等于要与妻子断情绝爱。

居丧期间，李商隐收到令狐绹表达慰问和劝反的诗文。对令狐绹的慰问，李商隐表达了真诚的感激。但要抛却爱妻，怎么可能呢？妻子聪明伶俐，美丽贤淑，李商隐是真心深爱着妻子的，决非因为王茂元的高官光环。后来颠沛流离中滞留巴山，李商隐还为远方的爱妻写过一首脍炙人口的名作《夜雨寄北》，倾诉了他对爱妻的无尽思念：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于是，李商隐很得体地给旧友令狐绹回了一首诗，对令狐绹的慰问和当年的知遇之恩表达了婉转的感激，同时对当时失意落寞的处境也表示了随遇而安的坦然：

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

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

这样，李商隐就因为忠诚于自己的爱情和不肯结党营私的信念而把自己进身仕途的最后台阶完全拆除了。

到李商隐丧服期满复职后，令狐绹已日益得势直至任为宰相。对李商隐所谓的“改换门庭”和“忘恩负义”以及不肯回头，令狐绹始终宿怨极深，因此一直排挤压抑李商隐。李商隐因对令狐父子始终怀有感恩之心，因此一直隐忍避让，直至离开京城到远方幕府去谋生。

离开京城后，李商隐先后在几个幕府中任职，过着漂泊无定的生活。最后闲居郑州。

公元858年，晚唐时期最杰出的诗人李商隐在抑郁悲苦之中病逝于郑州，年仅四十六岁。

李商隐之一生，极像一场春梦，神马都是浮云。十六岁少年玉树临风，一出道即得到位高权重的朝廷重臣令狐楚的赏识，并与其子令狐绹交游。后来又得到令狐绹的鼎力相助而登进士第。二十四岁青年风华正茂，一入高官王茂元幕府即受到重用，并成为其东床快婿。“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几大快意之事他都是在春风得意之中水到渠成地经历过了。可是一场欢喜一场梦，几多失意几多愁。这两件快意之事叠加在一起，反而成为此后纠缠李商隐一生的梦魇。因为忠于朝廷，李商隐不欲结党营私，至少不欲卷入朋党之争；因为感恩怀德，李商隐不忍背负友情，即使连遭排挤压抑也隐忍避让；因为深爱妻子，李商隐不肯为了官场仕途而倒向可以给于他高官厚禄的权贵。这就是晚唐大诗人李商隐一生无法摆脱的致命殇疼。

就其个人来说，李商隐的人生是不幸的，非常悲剧的；但就晚唐时期的唐诗来说，这却是幸运的，值得欣喜的。因为正是李商隐长期处于“忠于朝廷、背叛朋友、深爱妻子”这样一个噩梦一样的三角夹缝之中的特殊经历，郁郁不得志也不得意，才有了他那些错综复杂的特殊感情和诗意表达，日渐式微的晚唐诗歌才有了再一次的灿烂和辉煌。今天的读者，才能欣赏到李商隐那些流传千古的名篇妙作！

只是，“一自高唐赋成后，楚天云雨尽堪疑”。对李商隐诗歌尤其是那些隐晦深藏而又韵味无穷的无题诗的理解，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也许，了解了李商隐艰难曲折的人生经历和颠沛流离的心路历程，再来品味他那些隐晦深藏而又绚烂无比的美妙诗篇，疑惑和不解的地方就会少很多。当然，无论怎样的解读，都不可能完全贴近作者的本意。而就诗歌本身而言，我们也没必要对每一句诗行都找出真实具体的对应物。能够从中领略到美妙的意境和悠长的韵味，或者从中悟道参禅洞明世事，已经足够了。

让我们试着来欣赏李商隐的千古名篇《锦瑟》，以此来缅怀和致敬这位晚唐时期最杰出的末代大诗人——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阳春三月，桃花灼灼，杨柳依依。诗人来到波光潋滟的湖边，看到成群的水鸟在嬉戏。雕栏玉砌的亭子之中，传来哀婉幽怨而又韵味无穷的乐曲。诗人不经意地朝亭子中看了一眼，看到一位身形样貌似曾相识的绝色女子正在轻弹锦瑟，一下勾起了诗人对已经逝去的青春华年无限的追忆与眷恋。

锦瑟啊，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有这么多弦，每一根弦没一根柱都让我追忆起曾经有过的每一段美好时光。亲，我的柳枝，你还好吗？当年我们在洛阳相约黄昏后，可是我等你等到月过柳梢头。你为什么失约呢？你嫁给那位富商为妾，过得快乐吗？你有没有后悔过没有跟我走，走出西门口？我知道嫦娥是后悔偷了灵药的，她在碧海青天里夜夜思念旧日情人。你呢？亲，你有没有思念过我？

华阳妹妹啊，我的亲，我的仙子。玉阳山的桃花开了吗？溪边的柳丝发青了吗？我们一起读过的经书，亲，你收藏在枕头底下了吗？月光是不是还是和从前一样如水清凉，你的眼波是不是依旧和从前的溪水一样清澈？

青儿呀，花园里的丁香开花了吗？令狐大人的茶准备好了吗？我教识你的字你忘了吗？我们约好起风了就到东门外的山坡上去放风筝的，你忘了吗？我们还约好下雪了就到西门外的草地上去吹雪的，你还记着吗？令狐大人的知遇之恩我一生记在心里，你如水的眼波如水的柔情我也一生记在心里。

所有的爱啊所有的亲，所有的恩啊所有的情，我永远记在我的心里。我象庄子一样常常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回到我亲爱的或敬爱的人身边。亲爱，敬爱，你们也象庄子的蝴蝶一样也有想念过我吗？也许我的心没有人明白，就让我托付给夜夜啼归的杜鹃吧？苍天可鉴，此心永恒！

我知道人生的命运不可逆转，可是我绝不后悔。试问天下万事万物，又有什么是完美无缺的呢？皓月当空，清光万里。辽阔的海面上，黛青的波涛起伏涌动，浪花飞溅；水面下的海蚌张开外壳，里边的珍珠啊，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可是谁知道那是珠光还是泪光？艳阳高照，日丽风和。深埋地下的美玉融暖生变，穿过岩层穿过地表，升腾起一缕缕飘忽青紫的烟霭。那是多么神奇多么美妙的景象啊！

所有的情所有的爱都是青春华年里必须经历的，所有的情所有的爱都有可能梦想成真，但现在都已变成往事，成为我追忆锦绣华年的片段。可是我从不后悔我的选择。因为就算是在当时，那些情那些爱有了附加的条件后都是让我感到惘然的。我，今生无怨，此心永恒！

主要参考资料：

1《唐诗三百首鉴赏辞典》卢晋傅德岷主编湖北辞书出版社

2《李商隐》刘学锴余恕诚中华书局出版社

3《李商隐》百度百科名片

2011．1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