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明净山

沈智勇 散文 青春校园 2011-10-24 18:30 责任编辑:慕雪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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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梦回明净山,回忆依然那么缠绵那么美。曾经一起摒弃城市的虚伪,矫情与冷漠,独独与大自然亲近。曾经不甘平淡,自己开创一片文学的天地。曾经感受到的温暖,恍若昨天。每个人都有隐形的翅膀,不要畏惧,才能飞翔。相信我们就是最后的理性主义者!是一篇佳作,特此推荐共享!问候作者,祝好!

当我们师范毕业,来到明净山时,发现明净山是一个美丽而热闹的地方。这里多年未经建设,校舍破落,树林掩映,到处散发着大自然的气息。校外有一条小溪,潺潺流水声每晚传到我们的枕边。小溪流经广阔的田野。远处有本县的著名景点“斗山”。距离学校不远有几个村庄,县城来的老师和村里的老师常常来往,像走亲戚一样。住校的年轻未婚教师很多,使得学校朝气蓬勃而故事连载不断。我们大学四年在城市住腻了,厌恶城市的虚伪、矫情与冷漠。我们来到农村,感受到满满的真诚、率直与热情,每天玩笑不厌,流连着快乐的时光。当然,刚刚参加工作,大家还是茫然的。大家知道,这书一辈子教下来,只能是一辈子受穷,没什么奔头的。一时,我们也想不到什么出路,于是喝酒。同宿舍三人,一支扳倒井扳不倒我们,三支差不多。但是三支经济上太厉害,再说,我们也还不会那么酗酒。因此,半醉不醉,微醺,是我们常有的状态。文学在此等状态下产生。我们在喝酒之余了办了一个师生共享的刊物,名字就叫“明净山”,以学校所在地的名字命名。办刊物的由来是这样的:

副教导问我:“你会开讲座吗?”

我说:“可以开系列讲座。”

“那行,你试试看。”他有一幅不相信的样子,只不过他的样子不难看。

我就试了,开讲座的教室被学生围得水泄不通,副教导要来拍照好长时间才挤进来。

副教导建议我们办个校刊,或许是我们首先开口的。——总之,忘了谁先说话的。我毛遂自荐:“我当主编,你们有意见吗?”老师们都说好,说也合该智勇老师来当主编。接下来就出了刊物,我写了《明净山》刊首语:

一轮朝阳蓬勃而起,一轮夕阳璀璨而没。我们拥有一个明净的天空。

远远的斗山,树木出奇地挺拔。近近的田野,禾苗异常地碧绿。那流水,那人家,还有点缀在田间的我们的父母,还有我们家可爱的老黄牛……

看看蔚蓝的天,摸摸真实的脸,不由地有种寂寞。这种山高水远的寂寞啊,如飘在天空的一朵轻云,没有着落。

太阳。从天空。往林木间。撒下细碎的光阴。闲闲的光与阴。曾在这个时候,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牵着比他还高的脚踏车,对我喊:“老师!我带你一段!”曾在这个时候,一个衣饰华丽的女孩,帮我拎来两瓶啤酒。如果,如果还有——

还有一个活泼的姑娘生活在我们中间

还有一个奔放的少年生活在我们中间

还有一个淘气的小孩生活在我们中间

……

于是,《明净山》,诞生了。

假如有一天

你跨越了明净山

你跨越了世纪的山

天空的轻云,就会着上光彩,就会找到自己的家

许丽坤老师看了刊首语后说好,比过去的校刊刊首语好,好的依据是不会干巴巴。

我受到莫大的鼓舞。

我主编《明净山》有一个明确的方向,那就是只收文学作品。县一中也有一份刊物,叫《拾穗者》,名字很好听,可是发的文章多是议论文,假大空的套话作文居多。他们没有主编,可能是没人像我这样毛遂自荐,也可能是人才太多,决战不出结果。我觉得我们的《明净山》比一中的《拾穂者》好看多了。我发的师生作文原汁原味,特别是学生作文的那种乡土气息,迷倒读者。有一个小同学写她弟弟放牛去了,天要下雨,她赶快拿雨伞去找弟弟,找到弟弟时却看到弟弟在捉蟋蟀,赶快也去捉,捉了一阵,感到很热,才发现天已放晴,出来一个大太阳。作文到此结束,我觉得是天籁之音。于是就在第一版的显要位置发了出去。有的老师不理解,说怎么发了半篇作文。

由于《明净山》的影响不错动静不小,县里的中语会决定在我们学校召开。很多学校的语文组长都来了,我们《明净山》的编委也都参加,大家很高兴。当今中国,有许多可有可无的会议,其真实目的是聚会、斗酒、乐呵、玩!我们的中语会当属此列。会上有什么议题都忘了,却清晰地记着斗酒的场面。一个邻校校长亲自教语文的,也来参加会议。当今中国,有一个怪现象,原来不会教书的老师,一旦当上领导,马上变得会教书,厉害起来,对同事居然能够指手画脚了。该校长当属此列。会议结束后大家会餐,该校长端一碗酒过来,叫我们组长:“来,小猴,干一碗!”我们组长沈东生老师少年老成,被叫做“小猴”心里有气,可是他没发作,一碗酒下去,眼睛越发炯炯有神。我可忍耐不住,我明净山众兄弟岂能容你一个初级中学的小校长放肆,我叫号:

“细猴程锦波上,和校长干一碗!”

“微猴陈剑坤上,和校长干一碗!”

“末猴沈才溪上,和校长干一碗!”

小、细、微、末四猴上了,还没等我老猴亲自出马,该校长已然踉踉跄跄摔门逃走了!

我建议中语会开除该校长,年迈的中语会会长笑着说容他考虑考虑……

刚办刊物时,校长为了考验我们的意志和能力,说刊物油印由学校负责,刊物由我们自己卖,一本三毛钱,卖出多少钱都给我们作报酬,不过有一条原则,不许强迫学生买,必须是学生自愿。太好了,校长!我们的《明净山》第一期就卖出去六百多本,“盈利”二百元。接下来十来期,都卖出了好几百本。我们可没有强迫学生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大学生是不会搞“官倒”的,我们1989年5月在街上游行时喊的口号就是“打倒官倒”。当然,毕业久了,保质期一过,谁当官谁腐败是难免的。倒是校长见我们“盈利”太多,他反悔了!后来又经中语会长建议,刊物改成铅字印刷,由校方发到每一个学生手上,我们的补贴由学校发,当然,不多!

在搞“自负盈亏”时,为了犒劳自己的辛劳和庆祝刊物发行的胜利,我们常常聚会、斗酒、乐呵、玩!在当年的明净山上喝酒非常有气氛!往往是三人喝酒到最后成了三十人喝酒,酒宴由宿舍搬到大树下。明月当空,树影婆娑,同事醉酒,笑声不绝。那一年我过生日,几十个人啊,大排场。来了一批一批的增援部队,啤酒搬了一箱又一箱,吃食的东西是“大杂烩”,有的来自小卖部,有的来自食堂。我不知自己喝了多少啤酒,只知道大学生活的碎片涌上心头,五味杂陈,以酸味为主,鼻子有感觉。啊,小鸟依人啊,小鸟飞了,歌曲唱的是“劳燕分飞各西东”,只剩下树啦。最后,我死死地抱住一棵树,这样不致于倒下啊。抱累了,走回宿舍,还是倒下了。不过倒之前还记得吩咐同事说“我倒也”!当夜,我坐不得,睡不下,烦劳老大哥许丽坤老师抱着我四十五度仰卧过了一夜。边上,同事们打扑克过夜。第二天早上,老师们上不了课了,整个年段布置写作文,题目叫“教师节感想”。我的生日刚好在教师节前两天。天赐机缘!

那一夜,我们组长沈东生老师留下一句名言:“两百块钱之内我负责!”两百块啊,比我们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这句豪言成为学校里同事们的美谈,也预示着该组长日后的仕途无限。后来,听女同事说,只要我在校里悠扬地喊“东仔”,她们就知道我们要出发前去乡政府前的老树饭店喝酒了。惭愧,我们的美事逃不过女人的眼睛。去老树饭店确是美事!不仅是美食,而且是美丽的夜景。骑自行车,走溪岸,晚风拂衣,看月色朦胧,听虫儿呢哝。哼着歌,说着笑话。回来时醉意有一些,惬意有一些。不能大醉,否则,车子会骑到田里或溪里去的。老师们都老实,喝酒有分寸的。

李白有两个句子:“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此情此景,应当适宜。此处有山:斗山!李白是酒中仙,我们也是。这还得说个典故:本地人把教师唤作“教书仙”。

1994年秋,我病了,住院,医生说要动手术。沈东生老师说:“我们都到医院去,照顾好智勇老师!”这句话感动了我半辈子。

我得的病是输尿管结石,刚开始不懂病症,等到结石大了,卡在输尿管下不来,只好动手术了。回顾起来,这病是在住校期间得的。当时,学校的条件很差,缺电缺水。少喝水是结石病的最大原因。也有老师说别人不得病偏偏是你得病。我说这是福分,不是说谁想得就能得。我是孺子牛,我结的是牛黄,我和当地人融为一体了,当地人不是被外地人骂作“牛”吗?的确是福分,有那么多人关心我照顾我。

刚答应医生动手术时心里会恐慌的,毕竟这是第一次动手术。但是,同事和学生的爱让我鼓足了勇气。有那么多同事来照顾我,有那么多学生在询问我的病情,我完全不怕了,甚至想死也值得了。毕竟经验不足,又是处于腐败的中国,我还是吃了亏。进手术室,相熟的医生问我:“带来了没有?”我问什么。他说他无所谓的,还有另一个医生。我终于明白了,掏出两百块钱给他。我以为万事大吉了,没想到还漏了麻醉师的一份。当手术刀刺进我的不曾麻醉的膀胱时,我才意识到出事了。但要补救已经为时过晚。我只好边喊边挺,半小时的无麻醉手术终于挺过来,加上前面的三个半小时的有麻醉手术,四个小时下来,出了手术室,我跟我的亲人我的同事笑着打招呼时发现,我只是动了动嘴巴,我已没有能力发出声音了,而我的笑肯定比哭还难看。我记住了那位麻醉师的芳名,等候今后报仇。可是至今我还是没有去报仇,因为我知道,我们没有能力去报一个腐败中国的潜规则的仇。唤醒国民改造国民的灵魂不就是我们教师的责任吗?而我们有能力改变中国多少,在课堂上?值得欣慰的是我的身边有那么多善良的人们,有同学,有同事,有学生,甚至有学生家长,都来了,带了礼品,带了慰问金,带了一颗颗善良热诚的心。医生说他们当了一辈子医生也没谁送过这么多鲜花啊。我心里笑着说:“有红包就没有鲜花啰,这还不懂,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也!”

晚上来照看我的同事有十二人之多,分成七组,每晚一至二人,陪到天亮。这些同事中我最“怕”的是钟炎祥老师。他是极端负责的一个人,整晚不睡,连瞌睡都没有。我稍微动一下,他就过来,整理整理被子。我说有点热,他说要注意,别感冒了。我致于有幻觉看见他总是拿着被子要把我盖住。我最“恨”的是陈剑坤老师,这个我的小师弟啊,一过十二点钟他就睡着了,打着呼噜,以致于我要请我的病友给他盖被子。不知道是他照顾我还是我照顾他。惹得病友们都笑了。

住院期间,同事拿来了《明净山》第十期,看着这份心血的结晶,在病床上的我精神振作。护士小沈好奇,说能不能借她看看。我微笑着把刊物递给她。小沈每天来给我换药,我的一个创口在膀胱处,每次换药我都觉得尴尬,担心春光泄露。次数多了稍好一点。小沈说她妹妹在我校读初二,她妹妹曾经介绍过我,因此我们更熟悉一点。小沈拿着《明净山》看了两天,然后在换药时把刊物微笑着递还给我,说:“你编的刊物很好看,谢谢您!”我看见刊物里夹着一张纸条,怦然心动,不敢即时展看。候夜深人静时偷偷展开,看见一张洁白的纸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你编的刊物很好看,谢谢您!”唉,一句话何以用书面和口头表达两次,余感慨系之,而后心有不足焉。

我的中学大学同学林茂清请假一个多月,天天陪在我身边,端屎端尿,无微不至。我没世难忘。

《明净山》不仅培养了学生,而且锻炼了老师。学生中有灵气的孩子被我们发现、挖掘、栽培,今后,他们可能会长成大树。我曾经写过一首诗赞美我的一位女生高足,最后两句是:擦把脸吧,擦把脸就是国色天香。的确,他们是天然之璞玉。老师们在办刊物的过程中也得到了锻炼。后来,沈东生老师成为县委的一支笔,沈才溪老师成为电视台的一名记者,陈剑坤老师的博客写得很好,郑琼芳老师的书教得很不错,吴建豪老师在书画艺术的道路上孤旅奋进……我不敢夸大其词地说他们是明净山造就的,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他们都从明净山吸取了一点灵气,而后茁壮成长。

《明净山》在我调走后又坚持了一年多,最后停刊了。氛围没了,刊物自然就没了,不是在凤凰树下喝酒的时候早就说过了吗——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散就散了吧,可是我还要说明一点点原因,不是针对着谁,而是为曾经共事过的诸位同事聊备人生路上的几瓶矿泉水。渴了喝一点吧,毕竟,入山的泉水清啊!原因之一,校长换了,新老校长的性格与气质完全不一样,可以说是孙悟空换成了猪八戒。原因之二,主编换了,新主编和我不一样,我是1988年上大学,他是1989年上大学。这就不同了,有点年纪的受过大学教育的文化人都知道,我们88级参加学生运动时,他们89级还在家里看电视呢。我们在场,他们缺席。我们是发起运动者,他们是接受批评教育者。这样,我们是最后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是最早的现实主义者。我坚持的纯文学趣味,新主编是不愿意坚持的。原因之三(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前两个只是调侃),交通条件大大改善,土路修成水泥路,自行车换作摩托车。住校的老师们一下子走空了,明净山剩下一座空山。氛围没了,刊物自然也就没了。

人们每向现实迈进一步,浪漫情怀就少一点。人们都是在物质条件的局限下展开隐形翅膀的。

呜呼,我们是最后的理想主义者!

以此凭吊《明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