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之美
选取红军长征的几个重要阶段,文章以美学的角度加以分析和诠解。角度新颖,构思独特。欣赏并问好。
举世闻名的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过去七十年了,硝烟随着岁月渐渐散去,爆炸声只在记忆中隐约可闻,浓重的血腥味也变得很淡很淡。当长征慢慢凝结为一段历史的晶体,我们拂去蒙在上面的附着物,惊奇地发现长征竟折射出美的光线。它不但美,而且有极强的穿透力,穿越无边的时空,照得很远、很广。
一
1934年10月16日夜,江西于都河畔,乌云低徊,秋风萧瑟,细雨绵绵,暗绿色的江面泛起层层浪痕,仿佛无数音乐谱线铺展水上。岸上,黑压压站着数万红军,还有驻足相送的十万百姓。一片静默,偶尔几声战马嘶呜显得凌厉、惊心。火把林立,点点火光倒映浪纹间,竟似燃烧的音符在谱线中跳跃。
部队开始渡河了。红军踏上于都河桥,迈出长征第一步。沉重的脚步声夹杂历史老人压抑的叹息。党内错误线路干扰,再加上一个刚愎自用的德国人李德教条式军事指挥,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只有撤离中央根据地,否则陷入灭顶之灾。
从美学角度观照,于都河夜渡是一个“悲壮美”的典型情景。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密云,冷嗖嗖直透凉气的斜风细雨,浓重而令人几乎绝望的夜色。万众拥挤的渡口,人群中弥漫着沮丧、愤懑的情绪。但是,红军战士黝黑的脸上,双眼灼热闪光,这是不屈灵魂的折射。江面火把倒映浪间的“音符”,是红军燃烧的心声。
一个当年撑船为红军摆渡的老船工回忆:“到处是火把,岸上、水中都是。我划着船,就象在火里穿行。突然,我一竹篙撑去,在水中撑出个月亮来。”
月亮出来了。月亮象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默默送行的群众中,幽幽响起一个女子带泪的歌声:“十送里格红军,格支个下了山,秋风里格细雨,格支个缠绵绵……”
情感在大众场合具有强烈的传播性和共振力,就像核裂变的“连锁反应”。姑娘的歌声,立即在人群中引发旋风般共鸣。妇女开始低泣,老人嘶哑呼唤:“伢子,早点回来!”……种种粗细不一的音调最后汇成姑娘的歌声:“问一声亲人红军啊,几时里格人马,格支个再回来?”
这不仅仅是一个弱女子的祈盼,这是历史悠长的号角,这是古老民族几千年的召唤。“红军”负载了人民美好的希望,升华为正义、光明、善爱之美的人格象征。“红军”的美学张力,一定会伸延到久远的将来,扩展到大地每一寸空间,以及人们心灵的每一个角落。
今年,中央电视台采访组终于找到当年那个唱歌的女子。昔日姑娘已成为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她的新婚丈夫就是随红军长征,途中战死了。姑娘不知道,天天到村道口等他。几十年风雨不改,一等就等到满头白发,泪眼欲穿……
直到今天,我心中常哼着这一句歌:“问一声亲人红军啊,几时里格人马,格支个再回来?”
二
长征伊始,湘江一役,红军即折损过半。于是召开遵义会议,确立毛泽东的领导地位。会后打的第一仗,土城之战再度失利;欲渡长江未果又折回。挥师娄山关。毛泽东望着征尘扑扑,脸色凝重的红军队伍,只觉得霜晨月白,西风凄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攻取娄山关,打了胜仗,毛泽东长啸一口气,雄心勃发,壮志陡升,“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真是豪情万丈!他站在硝烟未散的山头,身后大队红军踏着坚定的步伐越过娄山关。毛泽东抬目四顾,但见“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心又沉下来。几声雁叫,神思回到残酷的现实。毛泽东高大的身影,随着队伍,消失在夕阳的霞光中。
这实在是一幅绝美的珍品,是社会美、自然美、艺术美三位一体的凝结物。许多美学流派,如“情景交融”说、“移情说”“主客观统一说”,甚至西方格式塔派的“同形同构”说,都可把它视作经典范例。
三
接下来,毛主席用兵如神,声东击西,指南打北,四渡赤水,两过乌江,兵临贵阳,威逼昆明。胜仗一个接一个,打得敌人丢盔弃甲。上世纪五十年代,毛主席接见英国蒙哥马利元帅时说:“四渡赤水是我得意之作,神来之笔。”
红军巧渡金沙江,过彝族区,强渡大渡河。红军战士手持短枪,背插大刀,在光溜溜的铁索桥攀缘前进的形象,是可以同希腊神话中的战神阿瑞斯威风凛凛雕像相比美,焕发着惊魂夺魄的艺术光辉!
美学上一条原理:高潮前的一瞬间,具有强烈的冲击力,极富动感,最具悬念和紧扣人心的魅力。如著名的雕塑《拉奥孔》,列宾的油画《归来》、《伊凡雷帝杀子》等,都是遵循这一原理的不朽杰作。我想:抢渡铁索桥最美的时刻,不在攻桥的准备,也不是占领铁索桥后大队人马高举红旗潮水般涌向对岸的情景,而是红军接近敌桥头堡最后的搏杀。我期待着有一天能看到这样一幅油画,或者一具雕塑:一个红军战士从铁索间跃起,作最后的冲刺。红军双目透射无畏的光亮,充满勇气的嘴唇下弯着,裹头白色纱带鲜血还在下淌,筋肉坚硬的手紧握寒光刺眼的大刀。身后,火光熊熊,爆炸扬起冲天浓烟,天空和大地仿佛在旋转、颤抖,光和色被撕裂成无数碎片……这一切,将构成最激动人心的美的交响!
四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泥潭。一望无边的沼泽草地,必须小心翼翼地探腿迈进,若不留神陷入泥淖,随时遭受灭顶之灾。这对一支又累又饿,只靠野菜充饥的军队来说,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鬼门关。但是,红军以惊人的毅力和强悍的气慨,正在草地一寸一寸挪动,向人类精神能量的最高值,作飞跃式跨越!
茫茫草地一片暗绿,无边无涯伸向天际。天被染成绿色,甚至连风也是绿的!一老一少两个红军掉队了,但他们挣扎着互相搀扶前进。忽然一声惊叫,老红军跌落泥沼,慢慢下沉。
小红军满脸惊惶,伸出木棍,要把他拉上来。
老红军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怀里珍藏的小布袋扔给小红军。布袋只有仅余的一点青稞面和几片吃剩的牛皮带。
小红军哭喊:“不,不!我要和你一起走出草地!”
老红军摇摇头:“这点粮食,支撑一个人都很难。你还年轻,你走吧……”他说着说着,安详地沉下去,泥淖不停地冒汽泡。或者,老红军还在说着什么……
小红军大哭。然后,他拭干眼泪,咬着牙迈出前进的步子。军帽上的红星,在曙光中熠熠生辉,把他的脸庞映照得庄严圣洁。
红星在周围一片暗绿世界中,显得格外鲜明夺目。
红色和绿色是补色关系。在色彩学上,补色最抢眼耀目。老红军的人格美,在艰苦卓绝的绿色草地里,迸射瑰丽如虹的红色光芒。光学证实:在可见光中,红色光波最长,存留时间也最久。老红军熄灭了生命之火,把生的红色火种,传给小红军,传给千千万万、一代又一代中国人。老红军的人格美,永远照亮我们民族的历史进程!
五
大雪山,海拔四千五百米,终年积雪,人迹罕至,连搏击苍穹的雄鹰,也没有飞过山去。但是,今天忽然来了上万人马,顶着刺骨寒风和漫天飞雪,在深雪中顽强地挪动双脚,一个一个雪坑向山顶走去。被硝烟熏黑、穿了几个弹洞的红旗依然高擎着,在一片白茫茫中红得份外沉重。
万年冷寞的雪山惊讶地瞧着这么多生命打破这里永恒的死寂,更震惊于红军要跨越巅峰的胆魄。雪山发怒了,狂风呼啸着将雪花恶狠狠砸向衣衫单薄的红军。非常奇怪,平常轻飘飘的雪花,此刻在风的挟裹下,仿佛石头一样沉,击打身上,会发出“扑扑”闷响;打在脸上、手上裸露的地方,钻心的疼!
每个人必须踩着前面的脚印走,这样可节省体力。如不慎踏入盈尺的深雪,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拔出腿。而力气在这时候,成了生命的代名词。力气一点一点耗尽,生命一点一点消失。
红军战士实在太累太乏了!连日行军、打仗,几天几夜没合眼,战士们生命之弦已绷紧到极限。多想闭眼休息一会呀!但是不能睡。人一睡,永远醒不来!一名年轻战士累得实在不行,坐下来想休息一会,就睡过去了。战友们推他、拉他,都不醒。很快,他成了一个雪人,再也站不起来。稚气未脱的脸上,冰冻凝结的竟然是一丝笑容!
如果说,蒙娜丽莎谜一样的微笑,具有不朽的魅力,那么,这个红军战士的笑容,在美的领域永远绽放动人的风彩。红军战士为什么笑了?或者,是极度劳累中卸下压力宽松的笑;或者,他梦见慈祥母亲和燃着炉火温暖的家;或者,他听到青梅竹马朗朗的笑声;或者,他眼前出现的是红旗飘飘明朗的天……不管有多少个“或者”,悲壮、崇高的悲剧美,竟然在一个红军战士的笑容中,找到高品位的感性形式。就象闪电在一滴雨珠折射光芒,就象大漠中一棵欣然生长的小草,就象暴风雨里海燕的笑声,就象被大海啸滔天巨浪卷走的小女孩沉没前挥舞的花头巾!
六
山再高,也在人的脚下。雪山再傲,也在红军脚下。
爬上峰顶的红军,被眼前景象惊呆:云散了,雪停了,风止了。轻轻阳光淡淡铺展在皑皑白雪上,柔柔泛出朦朦光泽。一切白茫茫,一片大宁静。神秘、庄严、肃穆之感,从心底油然升起。
多年后,一个老红军跟我讲述当年在雪山顶上的感受。那时他置身冰天雪地,纯净晶亮的环境中,所有东西似乎都没有了形态、界限,混混沌沌,只有远处的雪山,隐现几条起伏的山线。恍惚间,脑海中浓黑硝烟褪色变白,腥红鲜血淡化在雪地里,枪炮声听不见了,大渡河怒吼的浪涛也沉寂无声。一切有颜色的事物,被这白色世界净化过滤,变得晶莹剔透,无色无味,无形无迹。心灵降下大宁静,身体仿佛变得透明,溶没在纯净的白色中……
这是他登上雪山顶一刹那的感觉。他自己一直不知道,就象罕见的极光一样,这是弥足珍贵的最高层次美感。一个刚刚经历生死劫难的人,在雪山氛围中滤去所有欲念,与世俗的功利价值拉开“距离”,灵魂,在纯美洁白里净化、升华,于是,一种终极性的美象极光一样,慑魂夺魄地漂亮展现。
之所以说这种美是终极性的,是因为心灵大宁静是人类永远攀登追求的最高境界。我自己从没达到这一境界,却从一个老红军的眼中,瞥见终极性美的动人闪光。
长征是美的!它有时美得惊心动魄,有时美得光辉灿烂,有时美得情意绵绵,有时美得气壮山河,有时美得悲壮崇高,有时美得宁静悠远……长征是美的多维结晶体,它丰富的内蕴,是我们永远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精神宝藏。
长征是一座美的富矿,去探测,去发现,去挖掘吧!我们进行的是一次美的“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