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景

1

那是一盆树根盆景。

干枯的树身上皱裂的皮肤，显示出它曾经饱经风霜。暴露在外的根须小心地、紧紧地抓着盆中浅浅的泥土。整个造型就像是一只青筋毕露的苍老的大手，牢牢地攥住生的希望，就那么执著地攥着。枯枝上点点的绿意，不正是向人们昭示着生命的存在么？——生的艰难啊！

它，就摆放在我对面房屋的窗台上。

2

学校的黎明来得早，天还没有大亮，对面房子里的灯便亮了。

柔和的光线从窗中流溢出来，将斑驳的光影投射到我的窗上，挟着读书声钻进我的房中。或是唐诗，或是宋词，或是一段美文，声音沙哑，沙哑中透着苍老，苍老中带着苍凉。明快如高天流云，低沉如古刹晨钟，高昂如惊涛裂岸。

我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几个月来，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当鸟儿们还在酣睡时，我，还有那盆树根便在这静悄悄的黎明开始“听书”了。即便是有狂风，有冷雨，也从未间断，精美的华章随着柔和的灯光从窗中源源不断地淌出，流进我的心田。

盆景中的绿意不知不觉间更加盎然了。

3

深秋的晨风像把刀，冷而硬。

我伫立在窗前，凝神的听着。我听到了落叶离开枝头时那一声无可奈何的哀叹。它飘飘悠悠，飘飘悠悠地降落到地面，翻滚两下，便安静地躺着了。

有一颗冰凉的露珠从枯枝上滴落，钻进我的脖子，浸入骨髓的凉意瞬间袭遍全身。这是老树的泪珠么？是在为这逝去的生机而悲泣么？

我久久的站在我的窗前，他的窗下。我期待着那一窗灯火。

但终究没有等到，直至秋阳高照。

4

一连数日，都没能见到窗中的灯光。

在一个残阳西下的黄昏，那久闭的窗打开了。一位年轻的女孩拧着一个箱子走出，来到窗前，腾出一只手去搬那盆盆景，但无力拿起。犹豫片刻，最终放弃了。

我觉得我应该去帮她一把。于是，从女孩的口中我知道盆景的主人就是女孩的父亲——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人。老人在一年前就已经身患绝症，前几天病情恶化住进了医院。今天，女孩就是特地来给父亲拿书的。女孩的眼中噙着泪，委托我替她父亲照顾好盆景。

残阳正红。

5

我把盆景搬到了我的窗前。

它没有了绿意，唯有那枯枝倔强地傲然挺直，在瑟瑟的风中显得是那么的孤独，孤独地站在生命尽头。

来年的春天它还会吐绿么？

我默默地为它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