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山花落满头

我不喜酒，也怕喝酒，偶尔为之，纯粹迫不得已。多年职场，朋友们也都知道了我的“习性”，用他们的话说，是“创出了牌子”，然而，欣欣然之余，却是又觉得似乎心里头少了点儿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业余时间，我喜欢看点儿杂书。不经意之间，忽然发现，古往今来，我所敬佩的大才，都擅酒。这个发现，让我一时无比郁闷。你看，陶渊明有诗：“营己良有极，过足非所钦。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斯晨斯夕，言息其庐。花药分列，林竹翳如。清琴横床，浊酒半壶。黄唐莫逮，慨独在余。”李太白有诗：“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苏东坡有诗：“朝曦迎客艳重冈，晚雨留人入醉乡。此意自佳君不会，一杯当属水仙王。”等等等等，太多了。读着他们的诗，想着酒的事儿，似乎有了结论，或许正因为我不喜欢喝酒，所以也就进入不了他们的意境；或许也正是因为不喝酒，所以我没有象他们那样横溢的才华。

有前辈大才作榜样，看来要让别人觉得我也才气逼人、意境高雅，必须喝酒了。于是，邀朋唤友，觥筹交错，不多时，我便醉意朦胧，醒后已是次日早晨。再回忆起来，除了头疼再无甚可值得称道之事。难道，我奉若神人的高贤关于喝酒的话，都是骗人的？

把这个疑问讲给朋友，朋友以眼相睨，言辞中透出“孺子不可教”之意：你不懂酒，更不懂喝酒的最高境界，不是喝醉，而是妙在似醉非醉之间！飞将军李广为什么能把箭射到石头里？王羲之为什么能写出天下第一行书？武二郎为什么景阳冈上把虎打，李太白为什么斗酒诗百篇？那是因为他们喝酒喝到了妙处，喝到了境界！

原来如此！喝酒到了妙处，不止能壮英雄胆，还能润文人笔。怪不得我泯然众人，既无气吞山河的英雄气概，也写不出洛阳纸贵的旷世文章。罢罢罢，还是遵守夫人的教导：咱就是一个凡人，不要老是想着神仙的事儿！

时光荏苒，晃眼我已经踏入中年，发渐疏，齿渐摇，仕途与我，好似吾头－－“光明”在前了。中秋之际，率妻儿到父母家过节，年逾七旬的老父拿出酒来，照例象征性问我：喝一杯？我说：那就陪您一杯！老父惊讶之下，很是高兴，根本不让我动手，亲自给满上，父子共举杯。浅斟慢饮中，没有谈诗论文，只有家长里短。言谈之际，父母似乎看出来我的情绪不高，老父意有所指地说起他的经历，这个经历尽管我在过去已经听过无数次，但都不比这一次认真。老父幼时即是孤儿，托庇于亲戚家里，从四、五岁起，一应农活都干过，直到后来机缘巧合才有了读书的机会，他这一辈子从未怨天尤人，我所听到的唯有知足二字。他说：咱家祖祖辈辈，到了你这一代，你当的官儿是最大的！人能活一辈子，官儿没有当一辈子的。该知足！老母亲插话：我看干啥都比种地强！老母亲没有上过学，在她眼里，只有种地人才是最苦的人。

听着父母的话，不禁让我悚然而醒，枉费了十年寒窗，还敢自称读书无数，至诚至朴的道理不懂，还要去学什么高才雅兴、叹什么去留无意？至此，我方明白，那些所谓高士大贤，不是喜欢酒，更不是酒助其才，所饮者，无非落寞而已。如今看来，他们不如我的老父，因为，人生百年，忽忽而过，惟知足方能常乐。

这一次，我又醉了，然而醉梦中似乎于山中茅屋前，枕臂而卧，怡然自得，任清风拂过，山花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