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陈寅恪》摘抄与随想

1． 群趋东邻受国史，神州士夫羞欲死。

田巴鲁仲两无成，要待诸君洗斯耻。

添赋迂儒自圣狂，读书不肯为人忙。

平生所学宁堪赠，独此区区是秘方。

——1929年《北大学院己巳级史学毕业生赠言》陈寅恪

2． 据1927年6月29日《雨僧日记》记载：“又与寅恪相约不入（国民）党。他日党化教育弥漫全国，为保全个人思想精神之自由，只有舍弃学校，另谋生活。艰难固穷，安之而已。”

——P111

吾：生于乱世，要一个思想精神之自由，谈何容易；即便是当下所谓太平之盛世观，又有几个能脱离政治护罩而专求文化学术科学之独立自由，仅发己言，不受党国、俗世利益所趋？“艰难固穷，安之而已”，吴雨僧此语，极合我心！

3． 陈寅恪讲课的教室都在三院一间小教室，除了清华的同学外，北大的学生也从城里坐四五十分钟的汽车赶来清华园听课。因为陈寅恪不肯接受北大的礼聘去兼教几个钟头，北大的学生不愿失去名师的教诲，只有不惮跋涉的辛劳来学了。

——P81

吾：这是怎样的求学心切呵！

4． 陈寅恪在德国的留学生活是十分艰苦的。陈寅恪的幼女陈美妍曾追记道：“父亲在德国留学期间，官费停寄，经济来源断绝，父亲仍坚持学习。每天一早买少量最便宜面包，即去图书馆度过一天，常常整日没正式进餐。”由于德国人不喜欢食猪内脏，所以猪内脏特别便宜。据杨步伟、赵元任回忆，陈寅恪是苦学生，上饭馆吃饭，为了省钱，每次总是要最便宜的炒腰花。还有一次，他和俞大维请赵元任夫妇看歌剧，把他们夫妇两人送到剧院门口就要走，陈寅恪解释说：“我们两个人只有这点钱，不够再买自己的票了，若要自己也去看，就要好几天吃干面包了。”

——P62

吾：惊讶于这样的学习的毅力，诚非一般人所能为，诚非一般人有此般意志、热情所能为之！陈寅恪所以成为全中国“最博学的人”（吴宓语），“教授中的教授”，实在不是虚名的。我辈当以陈为第一模范，潜心向学，探求最真、最广之学问，才不浮此生，才能在老时，不惭红了脸。我现在条件是其当时的数十倍，当更应该沉下心来，好好求学问的！

5． 陈寅恪自幼秉性好静，嗜阅读，常深思，不喜户外游戏。

——P165

吾：寅公性格近我，好静；而嗜阅读，则我虽有其心，却难达其志，此不及公者；常深思，略似，只畏我思之谫陋，盖读书缺而已；户外游戏者，我虽少参与，非不喜也。

6． 其实，对于一个学者尤其是对于一个像陈寅恪这样一生负气半世凄凉又衰残眼枯的人来说，这也许是他平安地活下来的重要条件（此上文所言为：学者之个人私生活），一个思想上极端理性化而心灵中极端感情化的人常常不能自我调节情绪，因而心底郁积的情怀往往成为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这时身边的妻子就成了平衡他心理的重要因素。

——P174

吾：我常常自认为是一个极其理性的人，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收放，喜时则喜，悲时则悲，甚或在不喜时亦能喜，在不悲时亦能悲；在谋求事情时，不会因心情之不爽而心感厌恶，遂匆匆了之，或事不能竟。然对自己了解多了之后，便越发为自己不具备这样的理性能力而苦痛，常常因心情顿然失落而不能好好看书者。我平素又不喜与人言，极少能有与我达于心灵之沟通者，所以有所谓“郁积的情怀成为解不开的死疙瘩”者。往昔不知道为何，一度自低为自律性欠缺，深深自责。今观此段文字，若其言有理，则我之不能控制者，故当在此。悲兮！

7． 陈寅恪对如何选择婚姻爱情有自己的立场，他说：“学德不如人，此实吾大耻。娶妻不如人，又何耻之有？”又说：“娶妻仅生涯中之一事，小之又小者耳。轻描淡写，得便了之可也，不志于学志之大，而竞竞惟求得美妻，是谓愚缪。”

——P175

吾：寅公此言有学人风采！向来只闻说，婚姻乃人生之一大事也，而人人为此操忙奔碌，独独寅公言“娶妻仅生涯中小之又小之事耳”，真当得惊人语。寅公娶妻一心志于学，于妻之要求颇低，谓：“喜身瘦而面长之Intellectualtype。”寅公一生致力于隋唐史研究，而犹能脱出唐时喜胖不喜瘦之审美观，一乐也；面长之Intellectualtype者，要求似乎又有些高了，女子须得长得看起来是有智慧的才行，当下女子多不符合。由此观之，寅公之择偶要求又不可谓不高。幸其得身蕴诗书之香的唐筼为妻。幸甚！公又言：惟求美妻者，愚缪也。我也持此种想法。

8． 其后，11月上旬至12月中旬，人民解放军将白崇禧集团余部约17万人歼灭于容县、博白、廉江、钦州地区。

——P226

吾：我所以摘此句者，盖因有“容县”二字。容县是我的家乡，我此前从未听闻过曾有人民解放军与白崇禧部队作战于容县，此刻看到，惊奇异甚。这又是我对家乡史迹的了解多一层，以后须得去查阅相关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