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鑫

十几年前，我在农村中学教书时，认识了疯子鑫。疯子鑫正名吴子鑫，本地人习惯叫疯子时在名字前加个“疯”字。上个月，我又碰见他。在巷子口，我刚要走出去，他坐别人摩托车后座上，在见到我的零点三秒内搜索到我的名字并向我扬手打招呼：“智勇老师你好！”车子很快，远去了。我“啊啊”地没反应过来。世界上有反应这么快的疯子吗？十几年不曾见面了，居然这么快地认出我来。疯子鑫到底疯不疯，这个问题又回到我的脑海里来。

当年的农村中学管理不严格，当地人进进出出的很方便。疯子鑫常常到学校里来，背着左手，右手夹支烟，比划着，挺着胸，发表“演说”。学生们喜欢围他，老师们喝退学生，赶他出校门。有时，疯子鑫没有发表“演说”，反而是彬彬有礼地跟老师们打招呼，老师们就没怎么赶他。有一次，我和几个同事在宿舍喝茶聊天，他走进来，要一杯茶喝，也是见他有礼，所以没赶他，还和他搭几句话。他说昨晚从乡政府回村子路上被一个疯女人吓得半死。同事们轰然大笑。一个疯子居然被另一个疯子吓得半死？他很快看出我们的心思，脸红了，说他并没有疯，人家喜欢叫他疯子潭，这个名字不好，五行又不缺水，自己改名为吴子鑫，人家又叫他疯子鑫，气死人了。我见他脸红，还懂得什么五行缺水之类的话，疑心他真的没有疯。但是有同事说曾经见他捧地上的水喝，分明是疯了嘛！

疯子鑫看到桌子上有笔墨，操起笔写几个字。哎！很漂亮！字写得很灵活，不过有些乖张。他又用粉笔在墙上画几只鸟，那鸟的形态就很可怕了，奇形怪状，看着心慌恶心。我把它擦掉。之后，我让他再喝几杯茶，给他一支烟，就叫他走，他爽快地彬彬有礼地走了。我们重新洗了杯子，接着喝茶聊天。从当地同事那里我了解到有关疯子鑫的历史。

疯子鑫现在有二十好几的岁数，当年也是本校学生，很调皮，被赶出校门。辍学后，跟本县的名师学书画，之后跟漆画师傅打工赚钱过日子。后来不知怎么的疯了。唉，我想，本来是棵好苗子，要是当年不被赶出校门，说不定能成才呢。这实在是教育体制的问题，动不动赶学生出校门。

我想证实疯子鑫不疯是我交上女友之后的事。他居然发现我有恋爱的苗头，我的同事都还不知道呢。哪里有这么聪明而敏感的疯子？他在校道上跟我打招呼，竟然嬉皮笑脸地说：“智勇老师，郑老师很不错哦！人又好又漂亮……”我实在是少不更事，被点破心中的秘密，竟然觉得被伤害了自尊，在他肩上重重擂了一拳。我没料到疯子鑫瘦瘦的躯体竟是那么硬实，我的手发麻发痛！他倒是好像丝毫不觉得痛楚，讪讪地说：“我以后不敢了。”我发现这一拳擂在自己心上了！多年以后仍觉得隐隐发痛。我的心胸就那么狭隘吗？他即使完全是个疯子，说这话也是出于好意。我为什么出手那么狠？我至今不能释怀。

在农村中学的第四年，疯子鑫几乎成了我的朋友。我有时给他几块钱，让他去食堂买饭吃。他会说：“借，哦，有借有还。”他哪里有的还，说说而已。我也不需要他还。一天午饭后，我搬一张教师椅坐在宿舍门口纳凉。疯子鑫来了。我突然心生一念，我今天和他好好对对话，看能不能拯救他。我搬一张椅子让他坐，给他一支烟。他坐下来，吸一口烟，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大概没有谁这么尊重他。对话开始了。他的话思路飘忽，忽而东西南北，忽而人间天堂，全无章法。我要随他的思路走才有可能对话，当然，不管他飘忽到哪里，我得把他揪回来，我要证实他没疯，我在拯救他嘛！我的话围绕一点，为人子必须养活自己的父亲。我知道他家里只剩下父亲，在病床上。我们的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就像两位武林高手过招。一个招数灵活飘忽，招招匪夷所思。一个内功深厚，如泰山磐石，以不变应万变。当然，这种感觉只存在我们之间，别人不可能懂得。有几个女教师路过，诡异地笑着，她们肯定以为智勇老师也疯了。我渐居上风，毕竟我是大学毕业的嘛！疯子鑫有点急了，脸红了，最后眼眶都红了。

“要养活自己的父亲！”我第N次正告他。

“好，我知道。”他答应了。

“好，你走吧，我要午睡。”

我把剩下的最后一支烟给他。

当天下午我睡了一觉，噩梦连连，醒来时恍恍惚惚，眼前一切恍如隔世。我定了定神，确认自己没疯，从此不敢和疯子鑫有那样的谈话。

疯子鑫呢？他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比划着手势，依然发表着“演说”。我的努力是徒劳的，满足一下虚荣心而已。想证实疯子鑫没疯？想要拯救他？想给一个疯子献爱心？嘁！

后来，疯子鑫的父亲死了。后来，疯子鑫常常出外打工。后来，我调回城里教书。后来，我和在农村中学时的女友结婚了。后来，我在巷子口与疯子鑫不期而遇。后来，我终于懂得了如何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