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奶奶的一封信

亲爱的奶奶，您好！

您离开您的孙子已经三年多了，而且，您将继续着这种离别，直到我老去，直到我走出这个世界。您不知道，我对您的思念也会伴随着我，直到我老去，直到我走出这个世界。

您是一个睿智的人。伴我一生的名字就是您赐予的。虽然您以一个童养媳的身份进入了我们的家族，您不识字，但您却用您的睿智击败了我的外祖父——他是一位颇有名气的秀才，一位先生，一位我至今佩服也很怀念的老人。外祖父健在时，几乎所有的孩子的名字都是他取的，儒雅、古朴。我的名字当然也不例外，我呱呱坠地，外祖父捋着胡须赐我一个“泮”字，说是天子诸侯举行宴会或作为学宫的宫殿之意，寄予着我将来是个有学问的人。您不同意，说巾巾畔畔（老家方言，形容穿得破烂，相当于“褴褛”之意）怎么行。于是改为一个“敏”字。一个学富五车的老先生被您气得拂袖而去，这个世界上就少了一个谢德泮，而多了一个谢德敏。今天，我可以像外祖父一样对这个“敏”字引经据典的进行讲解，但我不会去做，因为无论怎样解释，都无法表达出您的意思，您说出这个音的时候，您不知道这个字的样子，而且您现在也不知道。您的解释是中国所有的文化人都无法理解的，因为您说这个字就是“美”，美的样子，美的生活，美的未来——这是您对我的美的祝愿！您的伟大就在于给这个汉字赋予了一个新的含义，这不是一个学究、一个学者能够办到的。

您是一个快乐的人。您和爷爷养育了六个子女，他们中除了我二叔不愿读书，老是逃学，没有上过中学，其余的都是中学毕业，甚至三个叔叔和一个姑姑都是高中毕业。那是新中国成立后最为艰苦的年代，许多家庭都把孩子送在生产队挣工分，因为工分多，分得的粮就多。您没有让我的父辈们辍学，您和爷爷拼命的劳动，但家里常常断炊。您从不抱怨，从不担忧，该乐时您还是乐呵呵地唱着您听来的、并不理解意思的歌，诸如“大海航行靠舵手”。我小时候就是听着您的歌声长大的，您高兴起来，甚至还会让您的孙子们敲盆敲碗为您伴奏，生活的艰辛在热闹中悄然而去。在我读中学时您还在唱，我参加工作了您依然在唱，有时您还会扭扭秧歌——此时您已经七十多岁了，腰肢已经不灵活了。您曾经在割猪草时从一个高坎上摔下，腰部受伤严重，腰椎关节错位，因为没有钱医治，您躺在床上凭着您顽强的毅力和强健的生命力，任其自然愈合。伤好后，您的腰部向左边突出，但丝毫不影响您劳动，更不用说扭秧歌了。你的快乐总是感染着我们，您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孙子和您嬉闹。

在生活最困难的时候，我们家的锅里煮的最多的是土豆和红苕，上顿是，下顿还是，一周是，一个月还是。那时在吃上不讲究，只要有填肚子的就行，孩童时的我，很多时候都处于半饥饿状态。今天，这些东西在城市的街头被烤或被烙得香喷喷的，吸引着大人孩子去买，但我从没有买过，因为小时候吃这些东西把我一生的指标都吃完了。您常常省下半碗包谷面给我们，和在土豆里，那个香味至今依然萦绕鼻息间，那是我今生也无法吃到的美味了。而您，最开心的就是看着我们吃得一头汗水，看到我们胀得鼓鼓的肚皮。读中学时，我常因为学校吃不饱饭而逃学，老师抓到后要我喊家长去学校。父亲虽然不很严厉，但他在外地教书，只得叫母亲去。母亲对我的要求很严，我怕挨打，只好藏到屋后的山上。饿得不行了，便跑到您家，您忙给我炒油炒饭——那是我最爱吃的，而且至今还喜欢。等我吃饱了，您亲自护卫着我去见母亲，有您，我免遭皮肉之苦。至今我记得您当年给我说的一句话：不读书你就要挑肩压磨，苦一辈子。当您的孙子因为读书不行留级，父母责骂时，你总是极力劝阻，并说：“骂他搞么子，（老家方言，干什么的意思）久炼成钢。”

您没有文化，但您能说出许多文化人不会说的话。父辈们因为在外面工作，家里来往的客人多。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住队的干部、学校的老师等等，有事没事就往您家跑。现在想，他们去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找点可口的饭菜。只要他们来，您总是给他们弄好吃的。亲戚邻居说您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您说，日子不是吃穷的，是懒穷的。您不识字，但您能够背诵《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您还会背诵一篇文章，大意是学生放学回家，遇到涨大水，老师护送的学生都在喊老师帮忙。其中两句是：“路上一大片水，哗啦哗啦。这个也喊老师，那个也喊老师。”奶奶，请原谅我记不得全文了。这篇文章我现在也没有见到过，我疑心是您创作的，因为我上小学时要过一条常常涨水大沟，您曾在山洪暴发时在沟边接过我。

后来的后来，我长大了，您老了。您像我小时候一样，盼望着过年。因为，您可以和您的孙子们相处的时间长。您的儿孙多，吃团年饭时，您就格外忙。您每家都到，每家都吃一点，喝一点，每家的碗里，杯里您都会剩一小口，这是您对儿孙最美好的祝愿：他们有吃不完的酒肉。每到节假日，您总是拄着拐杖到我们必经的路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条如土黄的布带子的公路，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期待，远处每出现一辆车都会令您高兴，也让令您失落。有时候，您可能要等到暮色降临，才会怅然的回家。如果我们回来，经过您的身边，停下车喊您，您答应得响响亮亮，满足之情溢满在您清瘦的脸上。在家的日子，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我们，晚上还坐在我们身边，和我们看电视。节假日过完，我们离去，您会拄着拐杖送我们上车，您的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您的眼里却写满不舍的离情，您还会趁我们不注意，给您的重孙子的口袋里塞上几张钱。车发动了，您蹒跚着脚步跟在车的后面，走到您等我们回家的大石头边，看着我们，看着我们，直到我们远去。而今，那块大石头依在，但冰冷、孤单。

您一天比一天老，但您总是以矍铄的精神出现在我们面前，实在支持不住了，您会偷偷回房去小睡一会。您老了，八十多岁的高龄，但您总是穿得干干净净，就像您的床铺，清清爽爽，就像您的银发，整整齐齐，就像您的笑声，爽爽朗朗。

您一天比一天老，您知道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您快乐依旧，但您的快乐里有一丝淡淡的忧伤——不是对死亡，而是怕离别——这几十口人的大家啊，哪一个您舍得抛下！

您病了，七天。您走不到路口的大石旁了，您躺在床上等着我们看您，您送不了我们了，您躺在床上听着车声远去。七天，您睁着眼，看着病床前的每一个儿孙，您舍不得合眼，因为您见到他们的时间有限。七天，您拉过每一个来到病床前的儿孙的手，您舍不得松开，因为您拉到他们的手的机会有限。您念叨着没有赶回家的亲人，您忍着病痛，您的手不停的在空中舞动，您想抓住所有的儿孙们，您想抓住啊。

您走了。带着您无尽的依恋，远走！

您走了。留给我无尽的思念，远走！

我知道没有天国，只有冰冷黑暗的坟墓，您静静的躺在哪里，土层，棺木挡住了您的慈容。

我愿相信有天国，只有天国才能盛得下永恒的大爱，永恒的思念，是您对我们，也是我们对您。只有在高远的天空，您才可以看到每一个儿孙。

您好吗？想您！真的很想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