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沧海
我知道我又落榜了,是的,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坐在村旁的山腰上,从这里可以看见村子里的每户人家。我的脑海里空荡荡的,我努力地要找些东西来想想,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我的生活如一张白纸。
暮色里,我隐约看见我的年迈的娘亲站在村头四处张望着,于是我站起来往家里走去。
第二天我就去找胖三。
胖三和我从穿开裆裤时候就是铁哥们。胖三从小就黑黑壮壮的,每次打架都是他替我报仇。可惜他初中毕业就出去干活去了,好在从那时候起我也没再跟谁打过架。如今他媳妇的肚子都大了,我却还是前途渺茫的孤家寡人。
“你能干得了么?”喝酒的时候胖三对我嚷道,“从小你就这样,面皮嫩得跟女孩儿一样。瞧瞧你的手指头,”胖三抓起我的手与他的手对照着,他的手指比我的短一个指节,但是粗壮,“怕你干不了。你当心点儿,别碰着娃娃。”后一句是胖三对他媳妇说的,她正艰难的弯着腰给我们端菜。
“你还不知道我么?我干活也不少,可生成这样也不是我自己挑的。”
“那成,谁让咱俩是兄弟。改天我跟头儿说说,看能不能给你找个文差事,怎么说也别浪费了你肚子里的墨水。”
于是,我到建筑队里做了小工,再后来就帮工头管理一些皮毛的帐目。
这样日子过了一年。
秋天又来了,我的心始终没有踏实过,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如此向往外边的世界,那里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呢?我梦想中的伊甸园啊!我终究抵制不住思想的诱惑,我决定出去走走。
我前脚刚迈过,一样东西就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脚后。我回头一看,是一个大的行李箱,我弯腰把它扛起来,丢到了行李架上。
“啊,Thank you。”
一瞬间,我怀疑这是不是对我说的。我回头看见一个女孩正微笑着看着我。夕阳透过车窗,正照在她的身上,她的全身闪着淡红色的光华,一股逼人的青春和纯洁扑面而来。我的一句“没什么”在口边绕了几圈,终究没有说出来。
我在我的座位上坐下来,正在她的对面。
“你……是去上大学吗?”当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的时候,她问道。
“不是。”我说。
“哦——”
“我……出去旅游。我……没有考上大学。”
“噢,你要去哪儿?”
“北京。”
“真的?我也是去北京呢。”她雀跃地说。
无聊的夜晚又来临了,我们旁边的乘客都睡着了。我们俩却毫无睡意,她兴致勃勃地听我说我的经历,我跟她讲我两次高考落榜,讲我小时侯的恶作剧,讲我父亲去世后我压抑的痛苦,讲我在建筑队里打工的经历,讲我一年来平淡乏味的生活……她却为之感叹。
“呀,这样的苦都吃过了,还有什么做不了的。”她说。
我笑笑没有答话。这就叫苦么?我不知道,我只想着能让母亲和我的生活更好些,我只想着,能有机会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火车咣当咣当的走着,单调的就象一年前我的生活。她终于坚持不住了,趴在小桌子上睡着了。我却毫无睡意,我咀嚼着我从前的生活,我憧憬着我将要看见什么。
车厢里渐渐冷了起来,我把她挂在旁边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她身上,就象当年母亲为我做的一样。她动了动,头发从肩头披散下来,露出了雪白细腻的脖颈。我注视着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她与我从前所见的女孩不同,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她散发出的诱人的感染力,我很想亲近她。
列车停的时候,她醒了,象刚刚睡醒的小孩子一样纂着拳头揉揉眼睛,一边问我:“你没睡吗?不困吗?”
我笑着摇摇头,说:“我不困。你睡吧,到站了我叫你。”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睡着了。
我很高兴她信任我。
到了北京,她很热情地带我到处游玩。我没有拒绝,我不想拒绝,我想跟她在一起,一种莫名的感觉在我的心头萦绕着,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多好!
爬香山的时候,我们专选没有开拓的小路走。她很兴奋,但是爬到半山就气喘吁吁跟不上我了。我转回去,向她伸出手:“来,我拉你吧。”我害怕她不会接受。但是她没有让我尴尬,她拉住了我的手。于是我们俩一前一后,说着笑着,爬上了山顶。我的心情舒畅极了,我看到的是与我在家乡的小山上不同的景象。树叶还没有变红,但已经显现出一种层次来了,我忽然想到为什么毛主席有一句诗叫“层林尽染”。
她的脸红红的,一半因为走得急,一半以为兴奋,她站在山顶上对着空旷的地方大声叫着,大声笑着。我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像是一名骑士,时刻关注着自己珍爱的宝贝。
回去的车上,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座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之后,她就睡着了。我想她原来只打算打个盹儿,可是随着汽车的颠簸,她慢慢地靠在了我的肩上。我伸出手臂轻轻地扶住她,好让她睡的舒服一点。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馨香,一股保护她的欲望在我的心中油然而生,是的,保护她,是我应该做的。但是,汽车到站的时候她好象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只是说:“到了吗?我们走吧。”我有点失望地跟了上去。
我的行程就要结束了。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呢?”她问我道。
“我也不知道。”我低着头说。我说的是实话。
“你还想继续考学吗?”
我扭过头去看着窗外。考学,我一直想啊,可是我也因为考学而失去了很多东西。
“如果……你想继续考的话,我可以帮你。”她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她不想伤害我的自尊心。
“别的我帮不了,但我可以帮你弄一些复习资料。”见我没吭声,她又说道,“我不大了解你们那里的情况,不过……你的基础很好,不考也可惜了。不管怎么说,上学还是一条出路呢。”
“好,我再拼一年,我……考你考的那所学校。明年开学的时候我去找你。”我说。
不知是被我坚定的语气吓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她愣了一下,但她随即笑着说:“好啊。咱们一言为定。”
她一直送我到列车上,买了好多吃的东西要我带上,“你吃不了,拿回去给你妈妈吃。”我推辞的时候,她就这样劝我。
由于是首发站,离发车的时间还早,她就坐在旁边的座位上跟我说话。说的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后来我们就不吭声了,各人想着自己的心事。过了一会儿,我说:“你回去吧,一会就晚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看见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没事,早着呢。”她趁捋头发的当儿,将快要流出的眼泪擦掉了。
“我回去就给你写信。”我说。
她点点头。
“明年我肯定去找你,你相信吗?”
“没问题。”她笑着说。
不管我多么流连,我还是要走。是的,我要走,为的是再回来。如果我想脱胎换骨就必须经过炼狱的考验,而我,准备接受,也愿意接受。
“杨易:
你好!我想你已经到家了吧。阿姨好吧。
我想说,很感谢你那些日子陪我一起玩,我已经好久没有玩得那么高兴了。还有,谢谢你一路上照顾我。你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男孩,我很高兴遇到你。如果老天不让这样的人达成愿望,那他就太不公平了。所以,只要你努力,就没有什么不能成功。记得啊,我在学校里等你呢!
随信寄上几份复习资料,也许对你有帮助。
祝
平安快乐!
李怡然
X年X月X日”
回家不久我就收到了她的信,那时候我正在办理复读手续。从此,每两个星期,我就可以收到她的信和资料。而这些,不仅仅在学习上帮助我,也在精神上支持我。
每天,帮母亲忙完了活计,我就趴在小灯泡底下学习。母亲不善言辞,只是默默地给我端一杯水,或者在一旁轻轻地给我打扇。就这样,我的学习成绩和我的眼镜的度数成正比增长着。胖三却说戴个眼镜跟我挺相配的。
每一个蛹都想变成美丽的蝴蝶呀!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跑到父亲的坟前失声痛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这么做,真的,生活并没有痛苦到让我受不了,为什么就要到手的幸福会让我感到心痛?
回到家,母亲已经安好了香案,我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左邻右舍也不断的有人来道贺。胖三也抱着他的大胖儿子过来了,说要沾些状元的喜气。我的母亲抱着那孩子,欢喜地不得了。我却觉得鼻子酸酸的。
临走的时候,我特地去找胖三。我从我本就不多的盘缠里拿出五十块钱给他,托他照料我的母亲。胖三坚决不收钱,拍着胸脯说:“你妈就是我妈,咱俩谁跟谁啊!你要这样就是看不起我了。”我只好收回了钱,对他感激不已。胖三也真的履行他的诺言,当我的母亲突然去世,而我行尸走肉一般回来的时候,一切事情都是他帮忙打理的。我感激上苍赐给我这么好的朋友。
到了学校,报过到,我连床铺也没有收拾就到她的寝室去找她。我很想见她,我也很想让她见到我,我跟一年前又不一样了,她变了吗?
“找李怡然啊?她跟男朋友出去了。你是谁啊?给她留个条儿吧。要不等她回来我告诉她一声,让她去找你吧。”她的室友热情地招呼我。但我只是含糊地应了几声就抽身走掉了。
高涨的情绪一下子降到了极点,我毫无目的地、一步三回头地走着。
一辆小轿车停在了我刚刚走出的单元门口。一个女孩从副驾驶的位置上走了下来,身材美极了。她趴在驾驶室的窗边上跟开车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对他摆摆手道别。我刚要转回头离开,忽然觉得那身影很熟悉,是她,是她!我站在路边,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小车从我身边缓缓滑过,我看见一个衣着考究的青年男子悠然地握着方向盘。忽然一股莫名的悲哀向我的心头袭来,我转身快步离开了。
第二天,我随着大家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我的寝室里等我。虽然已经见过她了,我仍然很激动。我把我的母亲让我带给她的一些土特产都拿出来给她。
“呀,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啊!”她一边说着,一边好奇的看看这看看那。
“没有什么,都是自家的东西,你别嫌弃。”
“哪里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同学告诉我说昨天有人找我了,是不是你?刚走我就回来了,怎么不稍等一会?哎,我同学说你很帅呢!”
“啊,太晚了我怕打搅你们。”
“没事,我们寝室的人都很热情的。一起吃饭吧,一年没见了,再好好聊聊。走吧,走——啊。”
我答应了。
要拒绝她真难哪!
“你好象瘦了呀。这一年很累吧。”当我们在一家小饭馆里坐下来的时候,她问道。
“呵,也没什么,我习惯了。不过每回收到你的信我都很高兴。我常盼着收到你的信。”
她笑了笑。可我无法捕捉到她的感情。
“昨天,你同学说你跟你的男朋友出去了。”我问。
“啊,……”
这时,服务员端了菜过来。
“……先吃着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说。
我顺从地拿起筷子,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控制我的感情。
“他一定很有钱吧,我看见他自己开车。”我说。
“还可以吧,他搞房地产的。”她头也不抬地说着,一边将新端上来的菜夹到我面前的小碟子里,“来,你尝尝这个。”
“我要你寄照片给我你怎么不寄呢?”
“你这不是见着我了,还要照片干什么?”
“可是,那一年我很想你啊。”我鼓起勇气说。
她笑了笑,没有表示什么。
“你不相信?”
“我相信,相信。你真可爱。”她半真半假地说。
“我妈想放假的时候你能跟我一起去我们家里玩几天,她想见见你,当面谢谢你。”
“啊,好啊,我很想去看看你们那里呢。不过放假还早呢,我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去,你先不要跟阿姨说,免得到时候她失望了。”
我漫不经心的调着碗里的汤,问道:“你跟我在一起,你的……呃,男朋友……在意不?”
“他没那么小气。”她很快地说,但她好象意识到了什么,又说,“我有我的朋友,这很正常,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周末的时候你带我到处走走吧,我哪里都不知道呢。”我说。
“好啊,你什么时候想出去了就叫我。”
我不知道这次谈话显示了什么,我不知道。我想我是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要求她告诉我一切的,虽然我真的很喜欢她,但我也不清楚这是不是爱情,而即便这是爱情,也不意味着我有权力知道她的一切。
我想我的适应力是很强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经常去找她,我们一起去书店,去商业街,去公园,去博览会,去好多地方……。我在最短的时间里学会了跳舞,这样,周末我就有借口约她出来。让我奇怪也让我高兴的是她的男朋友并不常约她,她有大量的时间可以跟我在一起。
有一次,我又去她的寝室找她,她没有在,我便与她的室友们聊了起来,从而我知道了她一年来的变故。
原来一年中,她的母亲得了重病,需要很多的钱来换肾,这时候,她的校友,比她高两届的师兄——也就是她现在的男朋友,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而在照顾她的母亲的过程中,他逐渐地打动了她,终于走进了她的生命里。
当我们又在一起的时候,我问她家里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什么用呢?而且你在考学,又影响你的精力。”她说。
“可我们是……好朋友,我总可以在某些方面帮上忙的。”
“那个时候,我不光需要精神支持啊,我更需要钱。”她苦笑了一下,“几十万啊,把我自己卖掉值不值!”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过惯了安逸的生活了,突然的变故真让我受不了,要不是他……。是啊,他很有钱,他可以让我随心所欲的生活……”
“你真的很喜欢他吗?”我忍不住打断她。
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说:“是啊。我也很感激他。”
“如果我想从他身边把你夺过来,我该怎么做?”我想我那时候准是被苦恼冲昏了头才问得出这么笨拙的问题。
她笑了,“那你得比他更优秀。”
比他更优秀!比他更有钱!我暗暗下了决心,我一定会做到的,我才是她真正的骑士,该有我来保护她的。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宏伟”目标,我开始学习做生意,在学生寝室里推销各种小玩意儿,我也出去帮一些厂商做促销。也许做家教更适合我的身份,可是那不能达到我的目的。
正当我踌躇满志地实施我的计划的时候,更大的噩耗传来了——我的母亲外出劳动的时候不小心摔倒,医治无效……去世了!这真是青天霹雳!我拿着电报欲哭无泪。
我什么也没有处理就赶回了家里。趴在母亲的棺木上我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后好几天我都不想说话,傻傻地什么也不知道做。我知道好多人在劝我,可我听不懂他们在对我说什么,我只是木然地点着头。胖三忙里忙外的帮我招呼左邻右舍和亲戚们。我多亏了有这个朋友,他现在已经是包工头了,我也帮他搞到了几个工程,好人总会有好报的。
暑假过完的时候,我的心情也恢复的差不多了。我把父母的遗物收拾起来,放进我母亲陪嫁的一个大柜子里,并把房子的钥匙交给了胖三,托他帮忙照料着,怎么说,这也是父母留给我的遗产,我不想它坏在我手里。
我很顺利地通过了补考,但我的生活不再象从前了。
怡然已经毕业了,她没有留给我任何联系的方法。我知道我离开学校以后有好多事情是她帮我处理的,在家里的事情我曾收到她给我的最后一封信,说了一些宽慰的话。可是,哪怕现在我只想对她说声“谢谢”都无处去找她。曾经照亮我人生之路的明灯消失了!我成了孤家寡人了,真正的孤独!
我封闭了自己,我把自己变成了学习的机器,不管怎样我仍旧记得我要比他更优秀!我不但学习自己的本专业——中文,我还自修经济管理系的课程。当我把我学到的知识融会贯通的时候,我发觉好多东西都豁然开朗。我把自己的见解写成小文章投到报社,没想到居然发表了,我受了鼓舞,便经常写些东西。不久便有报社向我约稿。毕业那年,当我拿到双学士学位的时候,我也收到了一家报社邀请我去工作的信函。
不管怎样,毕业典礼上我还是有些激动,当白发苍苍的教授把我的学士帽转过去的时候,我的泪水悄悄地流了下来,那位教授慈爱地抱了抱我的肩膀,我擦去眼泪对她笑了笑。如果我的母亲在的话,她一定也会这样做的。
走下主席台的时候,我仿佛看到怡然的身影在人群中闪过,我急忙定睛寻找,却再也找不到了。我只好黯然地责怪了自己一番。
但是晚上当我从庆祝晚会上喝得半醉回到寝室的时候,却真的接到了她的电话。她向我表示祝贺,并为不能去我家见我的母亲表示道歉。我问她在哪里,她只说她正在开往深圳的列车上。由于激动和醉酒的缘故,我说话语无伦次,但我知道她明白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说我很想你,我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不管我快乐还是痛苦,都不会再有人跟我分享了,你说这样活还有什么意义吗?她急忙说,杨易你可别这样想,你知道我一直愿意跟你分享。是吗,我说,你愿意在任何时候都这样吗?你知道我愿意为了我妈妈和你奉献一切,现在妈妈已经走了,我只有你了。想到我的母亲没有享过一天福就走了,我就受不了。她说,杨易你怎么了?我知道你实际上是很坚强的,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女孩,那时候你才会知道你的感情归宿到底在哪里,你不要总想着从前的旧圈子。好啊,我吸吸鼻子说道,我努力忍着眼泪不要再流出来,我可以脱离以前的旧圈子,可是你不能让我忘记你。杨易,你知道我已经……电话信号忽然中断了几秒钟,我没有听到她下面的话。我一时顾不了那么多了,急忙问她以后怎样跟她联系,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杨易”就挂机了。我睁着眼睛到天亮,想着她到底想说些什么。然后我整整睡了一天来拯救我劳累不堪的大脑。
我终究没有去报社工作,虽然我也很向往那种生活。但是,不,我要在同样的领域里跟他竞争。
步入商界,我的眼界也开阔了许多。我过去的生活经理使我更有容忍力和忍耐力,而我的野心则能促使我认真地思考和处理事情,没过几个月,我边能在这关系微妙的地方如鱼得水了。
这样一晃两年过去了。两年里,我做这种各样的事情,只有一样事情我是毫无心思去做的,那就是找女朋友谈恋爱。作为一个部门的经理我得面对许多人,包括女人,但是,从身边的女职员到生意场上的阔姐儿,没有谁让我动过心。为了生意,我也陪同客户出入风月场所,混迹风尘之地,但我并不沉溺其中。并不是因为我是多么伟大的圣人,而是,怡然的影子一直在我的心里,如此纯洁、高尚,如果我做错了什么,她准会说:“杨易,你怎么能这样?”我受不了她的蔑视。
在这期间,我仍然没有间断地写作,因为有了实际地操作经验,我的文章更有深度,更有现实意义,也给我带来了小小的名气。一些高校的经济讲坛和协会也常请我去给学生们做演讲。我喜欢这样繁忙的生活,因为这样我总有事情做,总有事情想,我就没有时间梳理自己内心深处的感受,那片天地,是我害怕碰触到的。
两年里,我有很多途径可以找到怡然。我知道她已经跟那位学长结婚了,她创办了自己的公司,经营化妆品业务。挺不错的,我常向我认识的女伴推荐她公司的产品。由于竞争的缘故我时常关注他丈夫的公司,那是一家业务很不错的公司。在一次业界人士的聚会上,我几乎要见到她了。但是我不得不奉命去机场接我们戴总的宝贝女儿。当我的车启动的时候,我看见她挽着丈夫的胳膊走进了酒店。
我可以找出许多理由去见她,可是一想到要真正去做,我就怯懦了。我不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优秀。我知道她的丈夫很爱她。业界的朋友都知道他花在老婆身上的心思不亚于花在事业上的心思,在这个什么都可以迅速更换的圈子里,结婚四年仍然能够对妻子如此关爱,不能不令人敬佩。每当这时候,我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从心底里希望她幸福,可是她幸福也就意味着我无药可救。如果现在,我以咄咄逼人的追求者的姿态闯入她的生活,她会怎样呢?他会怎样呢?我会怎样呢?
“唉……”想着这些,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呢?”戴总的女儿,那个有着跟英国王妃同样名字的女孩,忽闪着她好看的眼睛,问我。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玩味着她的名字,“戴安娜,戴安娜……你爸爸真会起名字。”我笑着说。
接下来的几天,我被放了长假。因为戴安娜“钦点”我陪她四处游逛。她在国外学习,已经有两年没有回来过了。
戴安娜是那种有些任性但是善良纯真的女孩。优裕的生活把她的性格保护的很好,长久地在国外生活养成的习惯,使她少了许多矜持,多了许多热情。跟她在一起的日子我也很放松。她是一个不会盯着我的失误以期利用的伙伴。许多年来第一次,我又象回到了孩提时代,快速地奔跑,高声地狂笑,自由地宣泄我的情感。我忽然发现我的心其实并不老,只是我的盔甲太沉重了,让它没有喘息的机会。
“知道吗?You are very attractive 。”当我跑够了,闹够了,躺在草地上休息的时候,戴安娜盘腿坐在我的旁边,打量着我说。
“是吗?”我把胳膊垫在后脑勺下面,眯着眼睛问道。
她点点头,用手支着脑袋看着我。
一种莫名的感情向我的心头袭来,我一时理不清楚。一股热流想要从我眼中迸出。我放低了头,闭上眼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突然我感到她抱住了我,把头伏在我的胸前,她低声地呢喃着:“杨易,杨易……”,然后她抽泣起来。
我本能地拥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肩,问她哭什么。
“杨易,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啊……。”她有些泣不成声了。
我想坐起来,但是她紧紧地抱着我,让我动弹不得。面对这个比我小了将近十岁的小姑娘的表白,我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拥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旅行结束后,我又回到了从前生活的轨道,所不同的是,我经常接到安娜的电话,约我去吃饭、打球,或者只是说说笑话。而我,也从心底里希望她快活。于是我到花店里订了鲜花,按时给她送去。我知道象她这样的女孩,对金银珠宝是不屑一顾的,所以我送她造型别致的陶器、泥人和竹器,她果然喜欢地不得了。
有时候,我也会给她讲我过去的故事,我说我的亲人们在我没有能力给他们幸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一直觉得很遗憾,你就象我的小妹妹一样,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快乐。
而她总是拉着我的手说:“可是,杨易,我不想做你的小妹妹。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我可以学。”
我说,不,我不想让你变得跟别人一样,你这样很好。可是我这个人并不高尚。我曾经很爱一个女人,而且直到现在,我还在期待着,没有人能取代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如果谁想这么做的话,那只能在她的阴影里生活,永远不会幸福的。
她噙着眼泪咬着嘴唇看着我,但她终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她吸吸鼻子,说道,“可是,你也没有理由对自己那么苛刻。”
两个月后的一天,戴总忽然叫我去他的办公室。聊了一些公司的业务状况,戴总说:“杨易,论职务,我是你上司,论辈分,我也可以做你的兄长了。有些家常的事儿,我想问问你,你得跟我说实话。”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于是我说:“戴总,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好了。”
戴总沉思了一会,才说:“你跟安娜……怎么了?”
“戴总,我……”
“你不要有顾虑,”他打断我的话说,“我的女儿我最清楚。最近她要开学了,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她不肯走。我知道这一段时间她经常跟你在一起,所以我想问问你。”
于是我把事情的经过元元本本地对戴总说了。
他点点头,说:“杨易,这事儿我也有错。可是不管怎样,我希望她能完成学业。这事儿,你可得帮忙。”
我点点头,走出了总裁办公室。
我没有心思做事了,于是找了个地方喝酒,周围的一切跟我的心绪一样乱七八糟。
我想着跟安娜在一起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想着几天前在电视采访中见到的怡然,她高绾的发,合体的裙装,自信的谈吐,从容优雅的韵味沁人心脾,使我的欲望又膨胀起来。“她是我的!她是我的!”天哪,我心要爆裂了,一股热流灼痛了我喉咙,我不由自主地张开嘴把它喷了出来……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可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时电话响了,是安娜,她约我一起吃午饭。“我想你也该醒了。头还疼吗?喝醉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怎么知道我喝醉了?”
“呵,人家照顾了你一个晚上,你就这样说话?”她抗议道。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我……我没有做过别的什么吧。
我急忙赶到约会地点,见到安娜的时候我有些心虚。她倒是关切地问这问那。
原来,她昨天晚上要约我一起消夜,打了好久的电话我的手机也没人接,后来终于有人接了,说是这个人在某某地方喝得烂醉,她急忙赶过去把我拖回家,直到看我睡的平静了才离开。
“谢谢你。”我由衷地说。
她笑了笑,“我明天要走了。”
“这么快?”我本能地反问道。
“你不想我走?”
“不是。”我很快的说道,“不,不是……我……,”我都说了些什么呀,我使劲敲着我的脑袋。
“她叫怡然,是吗?”她忽然说道。
“什么?”
“昨晚你一直都在叫她的名字。你一定爱她爱得很苦吧!我没法儿体会你的感情,可你的样子真让人心痛。要是有一天,有谁也能为我这样……”她哽咽了,“你也叫我的名字了,可是你说‘安娜,对不起’。可是我想你只叫我一个人的名字。”她伏在桌上抽泣起来。
我无措地握着她是手,说:“安娜,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我没有办法,只好让她哭个够。
“爸爸说你很快会有假期,到时候你来看我好吗?我可以带你到处玩。”当她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她说。
“好啊,到时候我一定去。”
在一次竞标会上,我见到了怡然。
她伴在她丈夫的身旁,跟他低声说着什么。当我们的目光相遇的时候,她平静地对我点点头。但是直到会议结束,她也没有再看我第二眼。而我,要不是戴总在旁边提醒,几乎没有心思再考虑什么竞标了。
但是看到她丈夫踌躇满志的样子,嫉妒之心油然而生,我要战胜他!我强迫自己收回了思绪。结果,我们公司拿到了这个工程。
会议结束后,她的丈夫过来向戴总表示祝贺。听了戴总的介绍以后,他握着我的手说:“你就是杨易?常听怡然提起你,咱们是老校友了,有空来家里坐。”
我诚心诚意地道了谢。
怡然经常提到我?!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想起这句话,我都欣喜不已。
当工程进入稳定运行阶段的时候,我便向戴总要了我的假期,去赴安娜的约了。我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彻底疯狂了两个月。重回公司的时候我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同时我也给戴总带回了对他的洋女婿考察的结果。
但是戴总不经意的一席话,把我的好心情打的无影无踪。虽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想告诉我一件事情而已。
“你知道吗?瞿总走了。”
“谁?”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那次竞标会上见到的你的那个校友。两个月前那次飞机失事他在上面。”
我的脑袋“轰”的大了,怡然怎么样?
“幸亏他太太没有跟他一起去……”戴总接着说。
“哦。”我无意识地应着,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当我敲开她的家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怡然开门看见是我,有些意外。
她穿着深色的衣裙,憔悴了许多,但那种经理沧桑后成熟而忧郁的美丽更加摄人心魄。
“我刚从国外回来,知道了,就赶过来了。”我说。
“谢谢你。喝点茶水吧。”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也不想打破这沉默。
“我回去了。”我说。
“好啊。”她站起来准备送我出去。
“下周,我再来看你。”将要出门的时候,我回头说道。
她点点头,轻轻地关上了门。
以后的日子,每个周末驱车两个小时去看她成立我不变的安排。我不过是跟她吃吃饭、喝喝茶、逛逛商场,或者边看报纸边等她处理公司的事情。看着她的心情慢慢恢复,我很高兴。
她从来不留我住宿,尽管她的房子很大;她也从来不问我夜里十二点以后离开她的家会去哪里,可我从她精心准备的早餐中能够看出她的关心。
直到前几天,下大雨的那天,我陪她在家里看电视,是美国影片《西雅图不眠夜》。她感动得哭了。这时候,她不再是戴着坚强面具的李总,而是真正的李怡然。
我握着她的手说:“也该有个人来照顾你呀。”
她抽了一张纸巾擦擦眼睛,叹口气说:“我是曾经沧海……”但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收住了话,低下头。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可是你也该知道,我对你,也是曾经沧海啊!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我看见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我轻轻地凑过去,用我的唇吻干她的泪水。我尝到那全是咸涩的滋味。当我要吻她的唇的时候,她拒绝了。
“杨易,别……让我想想吧。”
我点点头,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我不想让你流泪,永远不。”
然后我起身离开了。她没有挽留我,虽然外面雨很大。
明天,又是周末了,我还会去她那里,可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