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白猫
夜路遇白猫,引出一段恐怖怪异的传说,“以为这只白猫就是《夜叉》里的野兔,而它又一直步武与我同调,莫不是要将我引到什么阴森的坟地去?”问好。
森寒的子夜里,有一只白色的猫闯入了我的眼帘。
猫,我是见得不少的,白的,黑的,黑白相间的,或者是其他的杂色的;家里都养有猫,堂弟们最喜爱逗猫玩,心里痛惜得不得了,——每顿饭,即便是自己不吃,也要将肉混了猫的食粮,“嘟嘟”地盯着猫吃完,眼里流露的关切,更有侍立一旁的护卫。然而,就我自己而言,与猫的接触并不亲密;当然这是有曾经被狗咬过而去医院翘起屁股深纳钢针的冰凉的痛苦经历的缘故,也有长辈们的屡屡劝诫下而心怀畏惧的。
尽管如此,猫于我,并不是一种憎厌的动物。
声籁俱都消沉了,回响的只有自己的脚步轻敲地面;我走在校道上,挎着肩包,步履微微地拖沓,迤逦而行。朦胧的路灯,被凝沉的夜挤压着,模模糊糊的一团映在我的眼里,仿佛我走进了一个猜不透尾的山洞,却又总瞧见前方的黯淡的光。那是希望,可为什么要在半夜里出现,一到天明了就会消失?我垂下头,眼睛闭阖一半,不想看那黯淡的希望。如果天全黑了多好,不是吗,我尽可睁圆眼睛,想象环围我的身边的是淙淙流水,茂林修竹,时辰不是子夜,迤逦的是黄昏,听闻的是莺啼与燕语。——却只能是如果!
倏地,有一条白影自我的右眼闪逝于左眼;我垂下的头与半阖的眼恢复了常态。我撇首往左边凝看,是一只白猫,它几乎维持着同我步履的快慢也在悠悠然地慢步;突然,一阵寒凉掠上了我的脊背。这是《夜叉》里的那一只白猫么?是白猫么?书里似乎写的并不是白猫,难道是我记错了?然而总之是一个令人寒意顿起的事物,在我眼前的却赫赫的是一只白猫了。何以这么晚了,会突然窜一出一只白猫来,何以它又随着我的步履?我记得《夜叉》里写到一个传说:
在杭州的一个叫杨家牌楼的地方,有一座林木繁密的高山,山脚下有村庄。这些村庄本来是很温和祥静的,但是在一百多年前,山里出现了一个夜叉,没有人见过夜叉的真面目,因为人们遇见她(姑且认为夜叉是女性)的时候,她是幻化做美丽的妇人的。这个美丽的妇人经常孤坐在山麓的坟屋门边幽幽地啜泣,引诱过路的农人或樵人。自从夜叉在村庄里传开后,差不多每晚都会失去一个人,更令人惊怵的是,第二天的早晨,总有人会发现一堆白骨。乡下人在山上放了一把火,熊熊地焚烧了七日七夜,所有的林木都成了灰烬,又在山麓各处豢放着许多凶猛的狗,于是这样恐怖的灾祸逐渐消弭于村人的谈语。但没有人敢肯定地说夜叉已经消失了,因为每逢午夜梦回时,村人听得见猎狗在相呼应和着凄厉地呼嗥。
这冬的寒夜,我遇到了一只白猫,另有《夜叉》作衬,心里的旮旯就不免地起伏起来;继而感觉到一种可怖,是不是也有一个夜叉一样的女子会突然出现,将我的灵魂攫了去?《夜叉》里的那个有着壮健的体力与灵魂的人尚且受了白衣女子的迷惑而神经昏乱了。他白天在一只小箬蓬船上一瞥眼看见了一个浑身素白的女人,之后心神就为其所惑,看的事物都存有了那个妖媚的女人的影子,竟而悒郁占满了他的思维。当他看到那个传说之后,他不可抑制地猜想那个满身缟素的女人是不是就是夜叉所化身呢?三更天,他独自漫步在山林里。——是三更天吧?总也是很夜了的。他走着,突然就觉得有一个白色的光从他头上掠过,窜进了前方的灌木丛中;向灌木丛中打了一颗石子,白色的东西又窜了出来。他看清楚了是什么,——白猫?好像不是白猫,夤夜的林木里何处来的白猫呢,啊,是野兔,我记得了,他遇到的不是白猫,是野兔,白色的野兔。而我遇到的是白猫,雅致地抬脚轻放的白猫。他沿着野兔闪失的方向,继续朝前走,却又突然看见了一个白衣的妇人,他很好奇,岂难道真的有一个夜叉么?这个夜叉不仅会化身妇人,也会化身野兔,她要将他引至何方呢?他一直跟着那个妇人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断地想象如果她回转身来,他将会看见一副怎样的面孔,是狰狞凄厉,还是温婉秀美?最终如何,最终我却不敢再想下去了,好似是他随着妇人走到了坟屋前,他一心疑惧着夜叉,却不料错手将一个深夜赶来幽会的女子掐死了。第二天他再也不敢待在那里了,赶了最早的一班车回了城里,却在车站里、商店里再而三地看见了白衣的女人。他精神承受不住,恐怖、烦扰、惶急,一齐占据了他。
我继续走着,收回凝看的眼神,心里把白猫和野兔搞混了,以为这只白猫就是《夜叉》里的野兔,而它又一直步武与我同调,莫不是要将我引到什么阴森的坟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