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周湾
十月的周湾,除了金黄的谷子,再常遇到的就是行走在那条桂香路下的乡民了……曾经的可怜的老女人,说着胡话的光头男人……文字透着对家乡深沉而无言的情感,问好!
十月的周湾向来习惯以冷峻的面貌示人,除了金黄的谷子会在周湾有桂子树的路旁含笑摇曳外;再常遇到的就是行走在那条桂香路下的乡民了。
只是乡民们却习惯给予彼此以微笑,大家只是会心的一笑,无论农忙里,还是闲情外,悠然的心旷神怡都会撒满每一个周湾人的心里。
“一树桂花一树秋,一树周湾冷莫愁。”周湾给人冷峻的模样,周湾里的人却不那样。乐于素装,含笑模样。在十月风里的周湾流行这种淡妆素抹,安于劳命的本像。周湾复杂的让人看不透,只有周湾里的人简明的让人轻松。
那些生长在周湾里的春华秋实的变化,总是如一柱豪迈不羁的杂草。小孩们乐于观看那样的杂草,甚至乎他们也喜欢在那样的杂草里玩耍。他们走进那柱杂草里,他们彼此欢笑着,他们在那样的杂草里笑着闹着。是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的,而周湾,只是笑意盈盈,他不去和那些孩子计较一草一木的欢声笑语。周湾乐得看孩子们的乐,周湾累得抚孩子们的疲。
多少年后,孩子是长大了。可周湾,仍是当初最朴素的样子。周湾是舍不得改变他一草一木的变化的,就像当年他不与那些孩子计较自己的一草一木一样。周湾的本性是温情的,他担心倘若自己变了模样,回归的孩子们便记不清当年他最飒爽的英姿了。
周湾对待孩子们的温情样子时常让人疑惑,周湾,他到底有没有生长起来,而变得成熟呢?周湾自己很少这样猜测,在面对这样的猜测时,他也只是含笑若颦,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有年老的女人守在周湾的外面,在周湾最清冷的那些地方,老女人一个人,围在一处,一所房子,便是一个寂寞的家。
有年长的阿伯曾经对我们所有周湾的乡民讲过,那个老女人的故事。老女人原来不算是周湾里的人的,老女人嫁进周湾哪个人家里,哪个人的家里就发生意外。老女人是天生克夫的,不应该留在周湾;可毕竟周湾,太过善行,他不忍心看女人流落他乡。让老女人留在周湾,是那一代所有周湾里的长者共同的意见。老女人就此留下,留在周湾之外。
老女人寂寞的房屋之外是有一处菜圃的,老女人自己种的。那群爱嬉戏的孩子曾经去那个小小的菜圃里偷过水果吃,老女人发现了,没有生气。
老女人是坐在菜圃的篱芭之外守着孩子的,她用一双很斑驳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那群小小的入侵者。孩子们也发现了老女人,他们惊慌失措,却还将偷到的水果紧紧地拽在手心。有个小孩咬了一口自己手心的水果,在逃出篱芭时又回头将水果砸向老女人:“你个老女人!”孩子恶狠狠地说。
老女人眼里的周湾,周湾眼里的老女人,就是这样被时光和人分隔着。那些叫做苍海桑田和百岁如梭的记忆总是叫人落魄的。老女人在的时光里,周湾是如此;老女人不在的时光里,周湾亦是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老女人在不断的变老,在走向最孤独的古稀;周湾不笑,也不闹,他没有老,他也不会老!
老女人是在一个风雨交错的夜里去世的,她去世的时候,历经了怎样的艰难困苦,没有人知道。老女人的房间自始自终都没有被人打开过。
周湾是带着哭诉的表情将老女人简单而古老的房子打破的,房子倒塌的时候也没有人在。一大堆的泥土,瓦砾蜂拥的聚集在一起,组成了一堆最狼籍的土丘。
“人死了,不过一个土馒头的事。”有年老的长者这样说,只是,就算是他,也找不到那个老女人的土馒头了。惭愧的周湾乡民,在那里意外的找到了菜圃:有最新鲜的车前草和最茂盛的萱草。他们在菜圃里安静的生长,是季节里对老女人最盛大的纪念。
在周湾乡民的记忆里,萱草是可以忘忧的;但这断然不是说,萱草就意味着遗忘。周湾在十月的风雨里,静静的安详着,为老女人的去世作深深的悲悯。
老女人的故事是发生在我没有印象的周湾里,在这个年头的十月,我再次走进周湾。周湾的遗迹中,关于老女人的痕迹早就荡然无存。
周湾里的谷子和桔子是十月里最美的风景。周湾的乡民们爱这些,谷子是他们最钟情的粮食;桔子,是他们最喜欢的水果。十月的气候是适合品位这两样东西的,长者也乐于稳坐在十月的黄昏里,看自家的孩子从水田里回,背着一袋谷子或者桔子,甩在房间的门槛上搁着,那种丰收的气息可以很轻易的感染到长者的心。
也有年长的大伯在十月的天里见我,见那些是从外地回乡的年轻人。大伯的表情是激动的,说着些言不由衷的话。也许,年长一些的人喜欢听。
大伯的言辞里是有很多鼓动成分的,没有多少年轻人在意。只是,周湾里的另外一些人,他们倒更能懂得年少之人的心。
那个在我印象里一直在周湾内胡言乱语的光头男人居然还没有离开周湾。他自己说是爱周湾的,我听不明白,他给我们讲述的言辞里,有多少是爱的成分。
光头男人的话是这样的:现在的周湾,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周湾了;年青一些的人都先后离开,没有多少人还会本分的守着几亩田地去耕种。没离开的在想着离开,离开了的就会在外闯荡,闯荡优劣与否,都和周湾没有关系,他们不会再回来……
光头男人现在的胡话水准和二十年前的就是不一样,他已经慢慢的学会看清周湾了。然而,在周湾古道的西风之外,吹着温暖的秋风,我却一筹莫展。
我是不认同光头男人的话的,所谓叶落归根,我也不相信那些真正离开过周湾的人,他们会不再回来。那些从小带我长大的乡民,那些给了我无数启蒙无数思想的乡民,他们和我是一样的,扎根于周湾,是不会轻言离开的。光头男人的话不是希望周湾变得强大,他只是小国寡民的矛盾心理在作怪,他没有爱周湾,也许,周湾,也并不接纳于他。
十月的周湾,在现在,仍是活力的如二十年前的旺盛模样。虽然偶尔,我看到的依旧是疲惫的乡民,衰老的乡民,但周湾由心而出的真正精气神仍然是在的。在周湾的天空里,周湾的古道旁,他依旧是艳丽的旧时样子。
桂子是让周湾特别欢喜的风景之一,在这个年头的十月光景里,周湾的桂子树却倒掉了一棵又一棵。有年老的长者处变不惊,他淡定的带着乡民在补植着桂树。
如果,一棵树的苍老是代表着一个时代的苍老。那么,一棵树的新生呢,它是不是也在预示着一个时代的新生?
长者仍是在十月的午后将手中的工作忙完的,他在自家苍老的桂树庭院下饮茶。他的身后,聚集的是历来爱凑热闹的周湾里最普通的乡民。
乡民是爱热闹的,也许周湾亦是如此。
然而,被周湾坚持着的热闹,我不知道,大家也不会知道。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那该是多么久远而又沧桑的过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