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子

推开那扇褪了漆的、发了白的、淡黄色的门，一丝阳光照在脸上，微刺眼。浅蓝色的花布窗帘还记得四十年里发生的故事，轻轻的中草药的味道，芳香中，透着点苦，嗅进喉咙里，却也变成一丝丝的甜。所有的家具还列在那里，披着记忆的颜色，四十年来从未变过位置，那面穿衣镜也那，他的心里面埋着岁月催人老的事实。

从小就喜欢坐在那张老沙发上，望着那道从窗户斜照进屋里的光，望着光里隐约可见的飞扬的尘，悄悄听，甚至可以听到它们落地的声音，纵使尘土飘飘落落，挂在墙上的那张黑白的结婚照，却从来一尘不染。只要一有时间，一双饱满沧桑的手就会细细的擦，擦去落在上面的尘土，抹去滴在上面的泪珠。时间也帮着冲淡那些过往的日子。

那张静静挂在墙上的黑白结婚照，男人一身军装，挺直的身躯，高大魁梧；女人十分娇小，精致的五官，两条长长的辫子垂到腰际。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二个星期，没有浪漫的邂逅，女人服从组织的撮合，倾心与这个男人渡过一生。日子也就这样平淡却又安逸的过着：男人在外工作；女人在家里操持家务，享受着男人的疼爱，也被众人用“军队阔太太”的羡慕包围着。那时是女人一生最幸福快乐的时光。可是上天却偏嫉妒这样的人家，一场医疗事故，夺走了男人的生命，就像抽空了女人的灵魂。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女人再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儿时不懂事的一天，我问她：“奶奶，当时爷爷去世的时候，您是什么感觉的？”她愣了一愣，褪色的眼球变得更加空洞，深深凹陷的眼眶像干涸了的大地一样，一道道皱纹像裂开的地缝：“嗯......像，天塌下来了一样吧......”女人干枯的双眼瞬间湿润了起来，却没有一滴泪溢出来。女人缓缓挪到了一排柜子前，打开了唯一的那把锁，锁头跳开的那一刻，仿佛一切都安静了，连空气里也充斥着回忆。“看呐，这是你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女人一脸幸福与悲痛的纠结。现在已记不得那张照片上的容颜，只记得女人那颤抖的手还在抚摸着相框的玻璃，仿佛那张脸依然有温度，“嗯......就像，天塌下来了一样。”

站在那面穿衣镜前，就像是一个长者对我诉说着什么，镜子里的面容渐渐模糊，一个身板挺直，高大魁梧的男人旁边站着一个十分娇小五官精致的女人，他们紧紧的挽着手，相视而笑。

慢慢关上门，那一丝阳光渐渐从脸上褪去，浅蓝色的窗帘消失在眼前。最后一眼，望着镜子里的他们，门关上，回忆的气息戛然而止，只有那苦苦的甜，还在喉咙间，萦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