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洞

白羊洞是岩头寨乡政府的一个行政村，当年，我在乡里工作的时候，常下到村里，因此与白羊洞村结下了不解之情。

有传说的地方，自然让人心驰神往，被神话了的地方远在人的想象之外。白羊洞有三个自然寨，即白羊洞、岩板铺、老鱼塘，三个自然寨各有自己的传说。古时，一个青年男子由沅陵追寻一只白羊来到此地，白羊化身金羊，并潜入河中的“大洞”，于是，男子在此地扎根下来，娶妻生子，世代相传，并将村寨取名为白羊洞。岩板铺在山顶上，为旧时高望界至清水坪（属于沅陵县）官道上的一个铺子，当时官道上十里设一铺，一为传递公文和投递信件之用，二为行人歇脚之地，现在虽然保留着当年的寨名，却只剩下七八户人家，可见当年的繁华早已烟消云散了，连残砖片瓦都没有留下。老鱼塘源于寨子前面悬崖下的一口深塘，当时塘里鱼很多，什么鲫鱼、青鱼、鲑鱼、团鱼都有，并有一条老鲤鱼，足有三十多斤重，成精以后顺着洞中的阴河去了酉水河。少数服从多数，小的服从大的，由于白羊洞自然寨比老鱼塘、岩板铺大，所以村名就叫“白羊洞村”。

这里生活着将近300来口人，以向姓最多，向姓是从沅陵莲花池迁来的，为“四宏大正开，光昌明少前，仁健常生业，上达定有成，本修身雅焕，首先泽远荣”派，本为土家族，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却被统一化作苗族。然后，万姓次之、鲁姓再次之，此外还有张姓、胡姓、唐姓、袁姓、刘姓等，这些姓氏是从哪里搬迁来的，就不太清楚了，不过随乡入俗，也就成了苗族。白羊洞的苗族与本乡的岩嘴、鲁家、银坪等村的苗族不同，说的不是苗话而是“乡话”，风俗习惯也不尽相同，可见并非地地道道的苗族，现在看来应是介于“苗族”与“汉族”之间的民族，即“瓦乡族”——一个神秘而很少为人知道且不为世人承认的少数民族。不过，这个问题有待进一步考证。

村寨中的民居全是木房子，一般是三间正屋，一栋吊脚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无论新房子还是旧房子，全部用桐油刷过，油光发亮，年代久远的则变成了褐色，但往日的神韵还在。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屋檐搭屋檐，阶脚连阶脚，重重叠叠，错落有致，这恐怕是乡下房子最密集的村寨，至少目前我还没有见过房子如此密集的村寨。站在村寨对面的枫树坡俯瞰村寨全貌，就像一朵硕大的黑色的蘑菇生长在青山绿水间。人在寨中穿行，有时得绕后门而行，有时得从厕所边经过，有时得跳砍而下，有时得翻墙而上，看似无路可走，转过一个拐则又豁然开朗，有点“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有一村”的味道。而经过人家屋檐时，有时不得不低头弯腰，大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句俗话可能就是这么来的。

村寨中古树很多，一棵棵古树汲取了山水的精华与灵气，参天耸立，高大挺拔，像巨神一样守护着这个美丽的山寨。路边还有竹林环绕，摇曳生姿，青翠欲滴；坡上有桃树、梨树、李树……铺绿叠翠；春天花开时，村寨就淹没在花海里；夏秋果实熟时，清香到处流淌。在白羊洞寨中有两棵枫香树，杆粗茎壮，龙爪虬枝，有数丈高，一年夏日的一个夜晚，电闪雷鸣，树中火，燃了一夜，面目全非，但没有烧一栋民房，第二天早上，村人看后以为树死了，哪知第二年开春后，古树又吐新绿，枝繁叶茂，满眼翠绿，于是村人称之为神树，都很敬重，每年的大年三十，村人都要在树下烧香敬神。现在可见这两棵树一边是黑色的，是当年燃烧时留下的记忆；一边是褐色的，可见其生命力旺盛。对村人来说，一棵古树就是一个客厅，一群古树就是一个公园，农闲时来，聊天时来，想找伴时来，想聊天时来，夏天在这里乘凉，冬天在这里晒太阳。山中林海茫茫，郁郁苍苍，绿意盎然，如涛似浪，绵延数十里，蔚为壮观，一直与高望界原始次森林相交，主要树种有：杉树、马尾松、鹅掌楸、红毛椿、山桂皮、紫花杜鹃等，形成了极为壮观的森林生态旅游大景观；而山珍野味也就很多，如板板、竹鼠、金鸡、野猪、麂子等，还有酸枣子、野梨子、油板栗、野香菇、樱桃泡、八月瓜等土特产。

寨子被一坝坝的水田环绕着，然后成梯子形向山腰扩散，随山势起伏，依沟壑蜿蜒，附地形盘结，远远看去，弯的、直的，长的、短的，大的、小的，方的、扁的，像螺蛳，像宝塔，像铜镜，像牛角，像蓑衣，像簸箕……千姿百态，错落有序。村人在田里冬种油菜，春种稻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地描绘着大地的画廊。春天时，油菜花开，那一簇簇金黄色的油菜花就像一垄垄金黄的珍珠；夏天时，绿茵遍野，黛绿、深绿、墨绿，带着生命的暖意无限蔓延，看不见尽头；秋天时，稻谷熟了，遍地流金，使人能感受到秋天丰富的原色与万物生命的蓬勃；冬天时，到处都是嫩绿的油菜，为寂寞的冬天增添了一道风景。这样，无论是什么季节，无论站在哪个山头，无论早晨、中午、傍晚，眺望白羊洞，都是一幅百看不厌、色彩斑斓的民族风情画。

村寨民风古朴，村民热情好客，亲切洒脱，无论是谁来山寨做客，都会得到盛情款待，不怕你吃喝，就怕你装巧，你吃喝得越多，他们就越开心。火塘的炕架上常年挂着“腊货”，如腊猪肉、腊狗肉、腊羊肉、干牛肉，以及从山里打来的野猪肉、麂子肉、山鸡，从河里捕来的河虾，山寨里常年飘荡着这些“腊货”的阵阵幽香。这些“腊货”自然也就成了待客的下酒好菜，当然，除了“腊货”外，待客的下酒好菜还有土鸡、水鸭，田里的鱼和黄蟮、泥鳅、田螺，山里的枞菌、香菇、冻菌等。来到山寨不喝酒，准如没到山寨走；没有人醉酒，只有酒醉人，酒是包谷烧、糯米酒，农家自己酿的；与村人喝酒是一种享受，在喝酒过程中，可以品味村寨古老的传说，可以喝出他们的辛酸与喜悦，以及对生活的憧憬。

溪水是大地的眼睛，村寨的灵魂。白羊洞就有这样一条小溪，发源于高望界老实坪，这里是原始次森林，深山老笼，两岸树木挨挨挤挤，勾肩搭背，遮天蔽日。溪中有溪，溪溪相连，溪水一路风尘仆仆流经老鱼塘、白羊洞、金华洞、龚家村、唐家村、李子铺、下弯山、上河头、下河头、岩脑壳、松溪寨、老土坨角念溪等自然寨，在清水坪的松溪口流入草塘河，之后在清水坪与酉溪河汇合，经乌宿流入酉水，这样也可以算是酉水的一条支流。小溪蜿蜒曲折，穿村而过，哗哗的流水声是溪水在岩石上奏出的音符。两岸百尺悬崖间有清泉悬挂，注入溪中，叮叮咚咚，弹奏着高山流水；岩壁上终年湿漉漉的，青萝藤蔓，杂树生花，终年幽香弥漫。溪中巨石嶙峋，溪水撞在石上，化作千万水珠洒落下来，巨石下便是一口幽绿的深潭。溪上随处可见傍溪而建的小桥，小桥两边都有农家，“小桥、流水、人家”；溪边还有几个碾房，古老的石碾向村人述说着过去的故事。溪流沿途溶洞很多，是这里的特产，其中寨前有一个大洞，深三米，清澈见底，冬暖夏凉；夏天，村人要在这里泡上两三个小时，洗去疲劳。村寨后有“双乳峰”耸立，两座山峰高高隆起，一条山路从两峰间穿过，以其充满诱惑的名称、逼真的形态吸引村人的目光，人间的真爱、真美、真容，居然能展示得这般坦然，如此无邪，不带一丝羞涩，生命之美被表达得淋漓尽致，村人敬之为神山。

白羊洞，一个普通的山寨，长久以来默默无闻的点缀在绵延千里的武陵山区之中，与山为伴，与水为亲，世代书写着生命的恬静和淡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