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虫的幻想

【壹】

开始想到米虫，是午睡半个小时之内。不，应该是前十分种，孩子和我们吃了午饭，正欢快地咂着小嘴真诚得意之时，一支软乎乎、肉肉的小米虫蠕动至我的眼底，米虫宝贝呼出的气息凉阴阴的，如十月高挂的秋意，让我的心情彻底松懈下来。还有温馨，请勿打扰我看懂的温馨，让我躁动的心绪平复下来，迷狂的钢琴家终于歇手了，安静听世代繁荣的米虫游动，在白花花的稻米里，诸多心灵宝贝嬉皮地游戏，庄严地用米堆着城堡，它们如此贪婪，但又不让人憎恨和厌恶。好可爱，米虫宝贝，你的贪婪是那么真诚和崇高，让我想到童年，一双小小的解放鞋，露水浓重。背篓里的镰刀亮汪汪的，如山肩晓月。说去割草，几颗孩童的心在路上，分享着五分钱一颗的棒棒糖，舔舐如米虫宝贝一样贪婪。触碰你肉肉的脑袋，你便从米的滑梯上滚落下来，身上沾满米粒，那是你一生的幸福，严肃而欢乐的幸福，充满了宇宙的诗性。让一切浮皮潦草的蠢蠢欲动戛然而止，且静，且听，你滑翔的隆重幸福之声。

【贰】

院子里的花开了，白色的有说不出的超然世外。米虫宝贝幼小的躯体里，似乎藏着这些白色花片，亮晶晶的。勿让其凋敝，于是匆匆用索尼相机留影。给尊者万物留影，每次按下快门都是一次空前绝后的告别。历史瞬间怆然悲催之极。翻看相册，孩子出生近390余天显然过去成烟，于他于我而言，诞生、百天、周岁永将成为一条远逝的河流。相册的封底是一首原创小诗《写给周岁的儿子》，尽管诗不完美，但总算一次尽力的表达。米虫宝贝该是孩子最喜欢的宠物，肉乎乎的，诉说着生命的富足；亮晶晶的，展示着生命的轻盈。我想把米虫宝贝的传奇作为周岁的礼物诉说给孩子听，可惜米虫们姗姗来迟，米虫至今还活在我的幻想里。幻想与它们同在。总憧憬这样一幅图景：妙相庄严，晨光流泻的清晨，金黄的稻田里，米虫正陪护着我的孩子玩耍，驱逐作为独生子女的孤独，孩子轻轻地触碰着米虫宝贝肉肉的脑袋，孤独便荒芜野外了。

【叁】

救赎的不仅仅是米虫宝贝，还有孩子们，还有自己。昨晚写了一首救赎的诗歌，连自己也看不懂的诗歌。首尾充斥着躁动与暧昧，冷冽的秋菊、化妆的女郎、发情的野猫、硕大的野人……我亦然幼稚，这样的意向组合在一起恐怕连蝼蚁都难以拯救？然后我问了自己，已身岌岌可危了么，需要付诸努力去做英雄的拯救？我慢慢懂得，在过去的近三十年，时间给了我最好的礼物，稳定的工作、从小而识的妻、米虫样的儿子。我，仅能做自己的英雄，心灵上的英雄。就像米虫们勇敢地营建自己的家园，重现构建自己认知世界的系统，其实那是真正有益自由的探索。我们必须回到米虫的时代，肉乎乎的，诉说着生命的富足；亮晶晶的，展示着生命的轻盈。能在一粒米的世界里，嗅到无垠的稻花丰年，我生，才有生的意义。

【肆】

每当想到米虫温馨而食的模样，我的心绪如此安宁，与喧嚣无关。我不敢相信，这是米虫的力量，且是我幻想中米虫的力量。无忧无虑的食粮，无忧无虑的米虫，无忧无虑的仓房，连让人厌恶的贪恋，在其身上，也是那么真诚。吃吧，吃吧，可爱的宝贝们。没有杀戮、没有驱逐，吃饱了就睡去，睡相悍然。醒来去玩吧。玩吧，玩吧，可爱的宝贝们，像抚饲我的孩子一样，牵挂着你们。我想生活该是这样的简单。米虫累倦而睡的梦，那该是多自由的梦啊！在这样一个沉淀自由的时刻，我时常想起一位失踪而去的朋友，确切来说，我妻的朋友，我仅是认识他。我们习惯叫他“熊猫”，可惜这样一个“国宝级”的称呼多年杳然沉寂。还记得和妻奔赴河口打探消息，和其家人相诉其事的悲凉。在“熊猫”的身上，时间暂且不是伟大的，无法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流光里寻到结果；缘份暂且也不神奇，无法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重逢于你。用了“暂且”，因为我们还在有限的生命里旋转，我想，找个地方，向他告别。

【伍】

米虫在众多自然的小妖里算是可爱的了。我喜欢它们努力向前蠕动的样子，每一毫米的前行都是千年修行的善果。一场虔诚的向米神的朝拜。我经常浮现它们的笑脸，每一只都是灿烂得我心动容。我看见了游乐园旋转的木马，摩天轮的盛大开启。我想这就是米虫给我的快乐。安然如一杯清茶，释然如一抹烟霞。在我浅浅的耳膜里，能收获到你旷世的回音。你们的每一次相聚，简朴而隆重；每一次离别，简短而伤忧。寻米的米虫大军再繁忙都要举行出征仪式，不幸而亡的米虫丧葬，俯首而尊，盛大入殓，吟唱着最高的生命挽歌。每次邂逅的米虫爱情，你们都要奉上诚挚的祝福。米虫宝贝对生活、生命认真的态度，超越了我的想象。我不断懂得，哦，原来生命的尊严就在你我的身边，我们的食物，希望是带着良知情感。我们的居所，希望不是用负累债务的青春获得。房子是如何占有我的？我的青春给了谁？探寻的结果让我不寒而栗。终究我们必须得相信这样一个残酷无奈的现实，是我们的同类相互制造了一个个美丽的幻影，我在幻影里看你，你看幻影看我，却不知道何为自己？

【陆】

我经常孩子气。在对米虫宝贝的幻想里，我些微摆脱了孩子气的习惯。总是喜欢怀念过去和想象未来，带来的，是无休止的不安与惶恐、失落与疲惫。小小的我时常在心底游荡。尚未长大的、手足无措的小我，总是喜欢深入泥泞，一起和大我展开殊死的搏斗。我想没有一场战争比此更壮烈了。两个都是我，却要相互残杀，胜者只有一个，但这又是必然作出的选择。有时小我胜利，让我想念母亲；有时大我胜利，使我翱翔于深邃的蓝天。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已经长大了。总是不停地追问自己：我长大了么？是的，长大了！哼一声，听那浑厚的嗓音，连米虫也觉得，该是你负起责任的时候了。米虫宝贝们，感谢你们殷勤的勉励。小我，该是说再会的时候了，让现在的我来保护你，乖乖地，不吵闹、不惭愧、不自责，和米虫们一起晚安。

【柒】

有时感觉万物变化得太快，超越了自然的规律。有的轮回复见，有的却是永远的别离。比如，米虫们在玩的游戏，我甚至忘记了游戏的名称规则，还有米虫身后的老房子，曾经里面住着何人，似曾相识又无力回忆，慵懒的记忆难以将其恢复如初了。游戏就是时光，老房子也是时光，米虫们身在时光里，和我们一样，难逃其咎。不过算好，米虫的酒吧里除了酒，还有暖暖的温情，能融化心中的块垒。一起徜徉在稻田，一条明亮的小溪，缓缓流淌在心里，虽浅近却明亮，一汪静谧的悲凉背后，是一部千山万水的史诗。我不由得要从米虫的幻想中抽出身来，我真实的世界，需要我的经营和处理。我得原路返回，打开幻想与现实的边界之门，再转几个弯道，爬上一处小坡，下了山岗，在乡村小站坐上通往现实世界的列车，实现时空的穿越。于是幻想崩溃，米虫宝贝们渐渐成了一片白色，闪烁成窗外的星辰，看着你们，让我夜夜想起米虫的时代——肉乎乎的，诉说着生命的富足；亮晶晶的，展示着生命的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