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前的一个夜晚

昨天晚上和一个女孩在网上聊天，为了启发她，我说了我曾经的一段故事。今天又读到xiaohong的日记《给陌生人的话》，于是就想把这个故事记下来，老了的时候也可以把它算作回忆录的之一吧。

1992年的5月19日，是我中专生活的最后一天。那天晚上同学们都在教室或者宿舍或者学校的小花园里闹到很晚。

大约1点左右，校园里终于渐渐安静下来。但是我一点睡意都没有，于是走到操场旁边的看台顶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着。月光有点朦胧，操场旁边的路灯也是朦朦胧胧地亮着。我看着这熟悉的一切，想着我在这里四年的生活。

我想着那个我热恋了三年的女孩，想起我第一次专为她写的诗《要下雪了》，想起写这首诗的时候，她是怎样的就坐在我的旁边。我想着三年当中有多少诗是为她而作，有多少的感情全部倾泻于她。我还想着我曾经多么热烈地追求她，以致好友笑称我为“情圣”，我后面甚至想到这样她可能接受不了而决定改变追求方式——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得酸酸地笑了：方式不重要，感情才是最重要，因为我似乎有预感，我终究得不到她的芳心。

我还想起因为这段没成功的追求，我放弃了留在市里的机会。我想着我以后还会不会有如此纯真和热烈的爱情，因为这一次我付出的实在太多。

我看着熟悉的操场，熟悉的沙坑，回忆着上体育课的时候，我是怎样偷看她活泼的身影。我还想起一次班会时我是怎样的鼓足勇气请她跳舞，她却没有答应。我还想起她曾经对我说过的“你是在空中飘着的人”，以致多少年以后我还把自己的网名叫做“飘着的树”，还想起我曾经为她写了一首诗，她看了后回个纸条给我：猎人是无法打到空中的信鸽的。

我就这么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脑袋越来越糊涂，不知道还想了些什么。

这时操场上却突然响起了皮鞋走路的声音，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女生宿舍那边走来。我的心顿时紧张起来，我看到她一只手托着下巴，慢慢地从操场那边走了过来！

她慢慢地走了过来，从看台的下方经过，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刹那间我觉得自己离她好近！一时拿不准主意要不要叫她。

然而就在我犹豫的瞬间，她已经走了过去。我的视线完全被她吸引，看着她在围着操场的旁边走，慢慢地走。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甚至呼吸都不敢大声。眼看她走了快一圈了。

但是，她又向我这边走过来了！我吃惊地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她是否已经看到我了。但我还是不敢叫她，眼睁睁地看着她又从我的面前走过。

但是十几分钟后，她又走了过来！

这时我却已下定决心：不叫她！我的心里很混乱，我明白自己这三年所付出的是我这一生中所有的爱，所有的纯真的爱！我再也没法这样去爱任何一个女人了！但是，如果我还想得到她，今天晚上很可能就是最后的机会。

但是，就算我得到她了，又能怎样？和她爱一阵子后或者分手，只能为这段爱增加一些痛苦的回忆；或者结婚，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那么这段美丽的时光也只会被平淡的婚姻生活慢慢冲刷干净……

然而更大的可能是今天晚上就算我叫住她了，对我的爱也毫无帮助。她很可能或婉言或直接就拒绝我了！

但是如果我不叫她，至少我心里还有一份幻想，甚至可以自以为她是看到了我的。不论多少年后，我还会想起这段日子，还会想起今天这个晚上。直到我们都老了的时候，如果有机会见面，那时我还可以装作无事一样地随便问她一句：那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看到我？

所以我决定不叫她。尽管那天晚上她在我面前走过四次，我专心地看着她的身影，却没有吭声。直到最后我目送她走进女生宿舍的楼梯，直到最后我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宿舍……

第二天大家在车站告别时，我趁着她在擦眼泪，走过去说：我们握个手吧。她左手照旧在擦眼泪，右手下意识地伸出来，我轻轻地握了一下，说声“再见”，然后马上走到车上。我估计她都没想到我是谁。

但是，我热爱的姑娘啊！四年的同窗生涯，就以这一次握手，就以这唯一一次我和你身体最多的接触——结束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头扭向窗口一边，我感觉到我的眼睛是那么的红，那么的胀，我知道自己的眼泪已无可避免地流了下来。

汽车慢慢驶出车站，我离开了这座生活了四年的城市……

后来我有时会去市里玩，每次总要借机会见她一面，她到我们县城出差也总是会打电话告诉我，我不论有其他什么事都会放下，都会跑去见她。但是，关于那段日子，我们却很少提起，就算提到学生时代，我们都会自觉绕开有关我们两个的所有事情。

后来有一年的夏天，她刚过生日不久，又来我们这边出差，那时我儿子快半岁了。她来到我家里，给我儿子塞了个红包。我老婆是听我说起过她的，也见过她的照片，不算陌生了，甚至我父亲不知怎么搞的也知道她，很随意地叫她的名字。她要走的时候，我送她，然后在路上我提议再给她过个生日，她答应了。

我们来到县城最好的一个“万利隆西饼屋”，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为她点了个小小的生日蛋糕，看着她吃了。又聊了好久，眼看快12点了，于是送她回宾馆。

但是在宾馆的大厅我突然觉得它的咖啡屋很不错，问她要不要再喝一杯咖啡。于是又坐到咖啡屋里了。

又聊了好久。我鬼使神差，居然对她说：我问你个问题，但是你不要回答。

她说：什么问题？

我说：毕业前的那天晚上，你在操场上有没有看到我？

她顺口就说：没有啊。

我苦笑了：叫你不要回答嘛。

但是，话已出口。我的那个最美丽的夜晚，那个最美丽的幻想，就因为我一时的冲动，在这个咖啡屋，提前完结了……

题外话了：快两点时我才回到自己的家里，发现父亲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等我。他说：你怎么出去这么久，你老婆一直等到你12点，我再三才把她劝着去睡的。我只好支吾过去，进到自己的房间。

却发现老婆还没睡！在哭呢！

我大吃一惊，问她怎么了？她回答：

我看到你和她在“万利隆”了……

我和我曾经热爱的女孩见个面，却让我的父亲操那么多心，却让我的老婆不放心地跟着我，回到家了还无法入睡。

我一阵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