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炮台
特点的环境,早就特定的人文习俗。彪悍,成为了作者的故乡真实的写照。及至如今,当日的场景物是人非,老炮台周围也长满了荒草,然而却难以抹去旧时的回忆。
老家小村子的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村东有一条小河,由北向南蜿蜒而去。河不宽,但是水流很急。顺着小河向南大约里许,矗立着一座老炮台。
说是炮台,其实,就是一座四面高、中间凹的圆形夯土围子,有点儿象早年间的屯兵隘口。据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讲,这座炮台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是大清朝黑龙江将军辖下八旗兵所建。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蛮荒之地,除了一个牛录(满人兵制,一个牛录三百人)的八旗兵以外,能见到的,就是从关外被流放来此的罪人家属,用当时的说法,这些人都是披甲人的奴隶。
几百年过去了,曾经的屯兵炮台除了夯土围墙,什么都没有了。一到夏天,炮台的里里外外长满了青草。小时候,村里的放牛娃以及猪倌、马倌,都喜欢把牲畜们赶到这里来,自己在隘口或坐或趟,根本不用担心牲畜们跑出去。村里放牲口的基本上都是些半大小子,东跑西颠,很快就把炮台上下、里外摸个通透,知道哪里有鸟窝儿,哪里能逮住野兔子。高兴了,会爬到围墙顶上,眺望远处悠闲吃草的牛羊,听着小河边各种各样的鸟鸣声,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一两只丹顶鹤在水边翩翩起舞。
记得有一次,我接替弟弟去放牛。傍晚,站在炮台上向西望去,天边云霞如彤,村儿里那些牛倌、猪倌、马倌们赶着牲口回家,吆喝声不绝于耳,远处,夕阳下,若隐若现的民宅上方,炊烟袅袅升起,那一派田园风光,牢牢在心里扎下了根。
在村民们的眼里,才不管什么风光不风光,说起老炮台,顶多当个故事听,听完哈哈一乐,该干啥干啥。要是喝多了酒,放牲口的时候,兴许还站在上面撒泡尿,对老炮台没有丝毫的敬意。
没办法,在这个地方,民风就是如此。相传,老炮台在满清的时候隶属宁古塔,在关外人看来,绝对是苦寒之地。不管是原住民还是被流放的,能在这里生存下来,都是些孔武有力、意志坚定的人,所以,这里的民风一直都很剽悍。
在我的记忆里,村里人喝酒都是拿碗来喝的,极少有用小杯子的时候。喝了酒打架,那是常有的事。别看我们这里地广人稀,可是,不论大姑娘、小媳妇儿,还是半大孩子,独自在人迹少见的草原上走个几十里路,就跟吃饭睡觉一样极为平常,根本不算是个事儿。
有一年夏天,接连下了十几天的雨,小河的河水暴涨,大水漫灌,眼看着就要进了村子。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李队长(曾经的生产队长,依照辈份,我应该喊他姥爷)急了,不顾年老体弱,拿着铁锹,挨家挨户吆喝:“家里头男人没死绝的都出来堵水去!”偶有男人不愿意去的,家里的女人高声大嗓开骂:“看你那个熊样!你还叫个老爷们儿吗!?”这样的情景,在村里毫不稀奇。
小的时候,我很讨厌村儿里的这种风气,恨不能早早离开这个粗鄙的地方。尤其是每当我放假了回家,遇见村里的人,对于他们的热情,我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大学生回来啦!”村里人认为,进县城读高中也是上大学。
“在学校咋样儿!有没有人欺负咱哪?”
“咱不欺负人,他们欺负咱可不行!”
“谁敢骑在咱头上拉屎,揍他婊子养的!”
每每听到这样的问候,我都赶紧落荒而逃。看到我受窘的样子,老老少少无不摇头:“这孩子学习好是好,就是太文范(方言:意思大约是文绉绉之类)了,以后要是受人欺负咋整?”
偶尔,姨家的三哥路过,会帮着我:“兄弟,走你的!别听他们跟癞蛤蟆似的瞎咕咕。”
“那谁谁,滚一边儿去,你们当我兄弟象你们似的没文化?满嘴跑火车!我兄弟是干大事儿的,谁能欺负他?”
从小,三哥就护着我,即便我都上了高中,在他眼里,仍然是他没长大的兄弟。
我上高三那年夏天,小河再次涨水,把村子和草原之间的小桥给冲垮了,全村的牲口都只能圈在家里,出不去了。村里组织人去修桥,三哥第一个下水,没想到,一个浪头过来,三哥就再没起来。
后来,我上了大学,大二的时候,回来再去三哥家看看,已经没人了。母亲说,三嫂改嫁了,带着孩子去了别的地方,村儿里人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
大学毕业后,因为种种原因,我到离家千里的地方参加了工作。那会儿,每年都要休探亲假,回去看望父母。九十年代中期,父亲退了休,我就把他们接到了身边,从此,回老家的机会就少之又少了。今年夏天,我有机会去了趟哈尔滨,与中学的同学小聚了一次,听着大家说起小时候的事儿,忽然间就动了回老家看看的念头。
时隔十几年,当我再次站在小村头,尽管是夏天,映入眼帘的,却是满目萧瑟。村儿里已经有很多人家人去屋空了,我家原来的房子甚至都找不到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宅基地。村儿里的乡邻们跟我说,这些年,种地不但挣不着钱,还要倒贴钱,有点儿门路的,就都投亲靠友去了。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信步走到村东,一眼忘去,老炮台依然在远处伫立,昔日的小河已经断流了,只剩下弯弯曲曲的河床,在草原摇曳的绿草之间,仿佛一条硕长的蚯蚓,是那样的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