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茉莉
爱花之人,也是感情丰富之人。自小就喜欢紫茉莉,及至年长,依然无法淡去这份情怀,渴盼之心时刻显露。平实的文笔,浓郁的情感。
在我记忆深处的黄昏有一片紫茉莉花海,它们如火如荼地一直开放到了铺满云彩的天边。与玫瑰色的天空浑然天成,仿佛一个紫红色的梦清晰地落入我朦胧的童年。这些状如小喇叭的花朵在白天合上,只等夜幕降临,吐露幽香,它从春天一直开放到秋天,再到深秋结成地雷般的黑色种子,等到风一刮,轻轻滚落在地,在来年的春天破土、发芽、成长,一茬茬地接着开花,从不倦怠。
以前,在我的家乡,一个江南的小城,乡野间的地块上多处能看到这样的花朵。它大致有白色,紫红色,明黄三种颜色。但最常见,也最令我喜欢的要属紫红色。小时候,常住在外婆家的小村子里,村东头的一户人家边上圈起一个不小的篱笆,篱笆里就有大片的紫茉莉,据说是可以驱赶蚊虫。因此,夏季的夜晚,很多人都会聚集于此,纳凉谈天。人们被包围在紫茉莉花的淡淡香气之中,空气里氤氲着安闲而热闹的气氛。
其实,在我家乡,紫茉莉是被叫做“夜饭花”的。大概是由于它选择在晚饭时分开放的缘故。我常常被电视上那种因剪辑技巧而放慢了花开速度的过程吸引着。诗人说,花开的时候肉眼是觉察不到的,只能用心去听每一片花瓣舒展的声音。可是,小时候怎么懂得这个道理呢?我们几个小伙伴,每每到了黄昏,都兴匆匆地跑去看夜饭花开放。只等我们赶到,夜饭花已经成片成片的开了,迎着头顶的晚霞,在炊烟升起的晚风中开得那么热闹。它的花蒂里有一颗小珠子,用小手轻轻一拔,就会抽出一根长长的丝,做成花花耳坠漂亮极了!那是不管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爱玩的把戏。那时候,伴随着紫茉莉开放的还有农家成群地上岸归巢的鸭子,它们蹒跚着走向篱笆后的小屋,我总能看到那梧桐叶状的鸭掌沾着细小的水珠踩在篱笆的小径上,遇到稍微潮湿的天气会陷下数不清的脚印。等到黄昏去看夜饭花开放仿佛成了伙伴们约定俗成的规矩,而这规矩又往往被大人的叫唤声扰乱。夜饭花开时,从村西头会传来外婆唤我回家吃晚饭的声音。于是伙伴们又会把那抽出来的花丝插回到花中,只好徉徉地各自回家去。那时候,贪玩的我总是在想,它为什么要偏偏赶上这个时候开花呢?!
有关夜饭花开放时间的疑惑,是在上了高年级的小学之后才逐渐解开的。课本上的解释是植物的开合都与温度和阳光等生长的自然条件有关。譬如,向日葵总是沿着太阳照耀的轨迹不断改变它的朝向;含羞草一经触碰便马上颔首成娇羞状;月桂和夜来香在黑夜里能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芬芳;与夜饭花相反的牵牛花则喜欢在清晨开放。这些超凡脱俗的小精灵其实比人更懂得生活,它们总是顺承阳光雨露,始终不渝地热爱着自己选择的气候和风景。
我想,紫茉莉是喜欢黄昏的。
斗转星移,时光流逝。童年里的紫茉莉还会在村东头开放着么?
今天暑假一个偶尔的黄昏,我挽着母亲的手踏着暮色路过原来那处紫茉莉花海。可惜这里早已变换了景象,篱笆和小路被铺成了一条开阔的水泥路,那个飘着炊烟的小窗也成了铝合金的防盗窗。值得惊喜地是边上的花盆里还开了几枝紫茉莉,我当时激动得瞠目结舌,后来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妈妈,你看,还有夜饭花。”母亲微笑着告诉我这种花的学名是紫茉莉。怪不得我很少有看到像“夜饭花”这样极为质朴而形象的花名的!高更在一百年前就说过:仅需一瞥,便能激起灵魂深处的记忆。这时候,有关于那片紫茉莉花海的儿时记忆如同一场音乐剧一样在胸中温柔地奏响了,铺天盖地的紫红色又重现眼前。
后来,问及外婆,得知那两盆紫茉莉是村东头的一位八旬老太种下的。我还记得,小时候,秋风一起,紫茉莉花籽散落在地,我们一群小伙伴便会跟随阿太捡拾地上的花籽,放到自家院子的青花小瓷盆里,天天浇水,种子竟也有发芽的。我问外婆,能否帮我留几颗紫茉莉花种。外婆说等到秋天它结了籽后可以去问那阿太要一些。那阿太是极为乐意把她的花种赠人的。我仿佛看到她微微佝偻的身体在深秋的晨光里捡拾落了一夜的种子。她小心意翼翼地把花种一颗颗地捏入稀薄的手心,然后用纸折成一个个小包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她极为细心地请来她上了学的遗孙写上播种紫茉莉的种种事宜,尽管她知道紫茉莉很容易存活。
前不久,我在读《红楼梦》时发现了这样一段描述: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向他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八旬阿太是否也知道她的紫茉莉花种可以制成胭脂呢?在她们那个没有粉底和腮红的年代,年轻的阿太是否自己研制过这种天然的化妆粉,也因此娇艳万分——听外婆说年轻时的阿太是个美人。
现如今,我真的好期待收到那份应允的紫茉莉花种,在一个春和日丽的天气将它播下,痴盼它黄昏时分在钢筋混泥土中开出花来以缅怀我过往的童年,消逝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