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头寨

向卫华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10-12 04:22 责任编辑:星星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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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以简练传神的笔墨,描写了曾经生活工作过的地方的一个个人物;每个人物都是一幅立体画像,存在于世间的每个角落。问好。

1998年9月至2005年2月,我在岩头寨乡政府工作。那时,岩头寨是古丈县16个乡镇场中最小的一个乡,只有10个行政村,人口不过3500人。可是,小有的特点,小有小的风情,小有小的魅力。

主席

上有国家主席,下有人大主席,虽然两者的地位不一样,职责也不一样,但是称呼一样,都叫主席。

我在那里工作的时候,与我共事的人很多,但是给印象最深的是田主席,至今我们还有来往,有时在县城遇到了,两人就上馆子喝几杯,叙叙旧谈谈心。鲁迅说过,人生得一知己已足也。

田主席吹得一手好笛子。他当兵出身,是在部队上学的,他常对我说,军营确实是个大学校,使他学到了很多东西。我没有当过兵,他说的可能是事实吧。

每逢有月亮的晚上,田主席就把房里的灯熄灭了,拖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沐浴在如水的月光下,悠悠地吹笛子,吹得那个脆而软呀,七弯八拐的,像不知从哪儿吹来的晚风,在一阵阵地抚摸着院子里的树叶,院子里若有人经过,都要停下来,失神地听上半晌。

没有音乐细胞的我,听到笛声后,便放下书本或笔,走出房间,也拖一把椅子,坐在田主席的旁边,竖起耳朵听他吹,这时,我的思绪就跑得很远很远了……

其实,乡干部是很辛苦的,要下到村里指导生产,解决问题,什么计划生育、安全生产、综治维稳,全包在驻村干部身上,此外还要迎接各种检查、验收,常常忙的屁滚尿流。因此难得有这样安静惬意的时刻,本来就清静的乡政府变得更加寂静,沉默,离一切都好像很远很远。

月夜的乡政府,有笛子声映衬着无边无际的安祥与宁静,有的乡干部就是在这笛子声中进入梦乡的。

小张

电信所像一个待嫁的乡下女孩子,羞涩地躲藏在乡政府办公楼下面的一个角落里,里外两间房,里面是机房,外面是办公室。

守电话的姓张,是野竹人,年纪比我要小,我就叫他小张。

小张在穿着上和我一样,是不太讲究的。夏天上穿一件白短袖衫,下穿一件褐色短裤;冬天上穿一件老邮电员制服,内套一件白色高领毛衣,下穿一件苹果绿牛仔喇叭裤。但是小张人长得白白净净,精精干干的,一张娃娃脸,不知底细的人以为他还是一个童男子,要给他介绍婆娘。其实他早已是一个有两个孩子的小老头,在家的时候就已经被谯过了。

小张很热爱他的工作,他原在农村修地球,父亲是个邮电员,退休后,他便顶了班,当了一名合同制工人。他常对我说,守电话很辛苦,收入也不高,但比在家里种田舒服多了。他刚来的时候,全乡只有10多部话,现在却有了100多部。

小张的工作很简单,一是下乡收电话费,二是维修线路,三是守电话,那时候还没有开通手机,连PP机都没有,电话便成了当时唯一的通信工具。但是简单,并不等于枯燥,小张把这项工作干得有声有色,来电信所找他的人很多。

小张没有什么爱好,就是爱喝酒,一日三餐,餐餐都要喝,并且喝得时候喝得“吱吱”的响,但是每餐不喝多,早上二两,中午二两,晚上二辆,是那种有酒瘾但是没有酒量的人。有时,我们一起打平伙,他常常被我们灌得天花乱坠,胡言乱语,可是第二天又清醒了,早餐还得喝二两,然后就背着工具包下村去了。我可没有他那么好的身体,醉了就醉了,像一滩稀泥似的软绵绵的,一醉就是好几天,有时还误事。

无事的时候,坐在政府里实在是闷的慌,小张就和我上山烧蜂子,捡枞菌;下河捕鱼,捞虾。然后就到某个乡干部家打平伙,喝酒,一喝就是一个下午……

水莲

在乡下,女孩子取名都爱带“水”字,也许是显沾点水的灵气吧,不知谁说的,女儿都是水做的嘛。比如,水莲,水英,水香,水灵,水荷,水花,水芳、水娟、水清……看起来似乎很俗气,其实喊起来蛮顺口的,听起来蛮好听的,总给人一种“水”的灵气,诗意优美、巧妙别致。

水莲比我大几岁,长的丰满,结实,胸前一对大奶子时刻都在晃荡,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感觉;若是夏天,有时领扣绷脱了,就会露出半边肥白的奶子和一条深深的乳沟。有时,我喝醉酒了,就和她开玩笑,她也不恼,只是嘻嘻地笑,惹得我如坠云雾里,飘飘然的。

几年前,水莲花尽家里所有的积蓄,买了乡供销社的一个临街门面,开了一个杂货店。

水莲的店里,每天都聚集着一些少妇,如小学里上完课的张老师,医院的田护士,粮店的许站长,还有村里的,这些少妇都和水莲一样,长的丰满。夏天,搬几把椅子坐在店门口,冬天,围在碳火边,谈一些无关风月的闲话。实在无话可谈,便目光空茫地落在几乎没有行人的街道上。那时,不知怎么搞的,也许是好色的缘故吧,我也爱往水莲的店里钻,和那些少妇们闲谈。有时喝醉酒了,就说一些野话,逗逗乐子开开心。时光也就在我们的谈笑间像门前的溪水一样流走了。

乡里没有集市,水莲的杂货店生意很冷淡,每天除了那几个老面孔来店里打个转,比如买包烟,打斤酒,称点糖……但店里也有热闹的时候,那就是小学开学或放假的那一两天,家长来小学送或接孩子,顺便到店里买点东西。

水莲老是唉声叹气,说生意不好做,糊不了口,连我听了都心烦,但是我常看见她每隔十天或半月就到县城或吉首进货,每次回来,总是大包小包的,第二天把柜台塞得满满的。

老李

老李长得武武墩墩的,一脸胡子拉碴。

不知什么时候,老李竟学会了育树苗。那几年,大搞退耕还林,要的是树苗,他便抓住机会,和别人一起租地育树苗,别人包投资包销路,他只管育好苗。几年下来,狠狠地赚了一把钱。

一些无事做的,但又能吃苦的妇女,老李每天每人开12元全都收到他的门下。每天,他带一群妇女早早地进地,晚上收工,从街上走过,有人说他是洪常青,他就反问,那谁是吴琼花?有人接口道,当然是你婆娘呀。于是,街上洒下一路笑声,和菜香、饭香、炊烟混合在一起,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时,我分管全乡林业工作,经常和老李打交道,彼此混得烂熟。有一次,老李要到外面去给别人上有关育树苗的课,他写不来,就找到我,要我给他写,我满口答应。于是,他口述,我记录,然后我又找了一些有关资料,花了一个星期,给他足足整理了一大本,足有40多页、2万多字。他从外地讲课回来后,为了答谢我,办了一桌酒席,把我、主席、小张等人找去,海喝神吹了一顿。

当然,老李爱吹牛皮,牛皮也吹得相当好,有时吹得天衣无缝,不知情的人以为是真的。平时,有人无事的时候就在背后谈论他,甚至当面开他的玩笑,他很尴尬,但是从不生气。也许是经过的事太多了,有的地方麻木了。

我在那里工作的时候,老李都50多岁了,年轻的时候吃过很多苦,栽了不少跟头,但是他在我面前从不提及这些,也许在某些方面和我一样吧,不愿往自己的伤口上涂盐。但愿他老了以后能行上好运,我是这么想的。

么么

么么不是本地人,是外省的,到底是哪个省的,我记不起了,现在想来真是一种遗憾。

那年,小巧玲珑、美丽多情的么么经不住一个男孩子的诱惑,只身来到了岩头寨,以后就成了这个男孩子的婆娘。

么么不会种田,于是,就在街上开了一家发廊。

起先,我并没有注意它的存在,它只有一间门面,很小,而且在街尾。而且,那时,人们管发廊不叫发廊,而叫理发店,或者剃头店。一般是男的占多,隔三差五地来理理发,刮刮胡,修修面,人也就光鲜多了。当然,也有女人来理发的,差不多就是洗头发,剪短了,左右看看就行了。

那时,岩头寨还没有流行烫发,街上偶尔出现一两个烫发的,那是回乡的打工妹,羡慕好多人,于是就啧啧叹道,你看,那妹子多洋气啊,像个洋妹妹。于是,就有人来店里,要么么给烫发。么么本来就学过烫发,且手艺还不错,现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心里乐兹兹的,便给来人烫了。那知,那女人回到家里,被男人暴打一顿,女人也还了手。小两口就来乡政府要求离婚,结果被书记、乡长痛骂一顿:“滚!滚!开什么鸡巴玩笑!”小两口只好悻悻地离开,当然婚是离不得的,“天上落雨地下流,夫妻打架莫记愁,白天同吃一锅饭,晚上同睡在一头”嘛。更何况,在乡下,要娶一个婆娘,要花很多的钱财。

久而久之,到理发店里烫发的女人就多了起来,么么呢,真的就在店门口挂了一块“么么发廊”的牌子。

其实,山妹或村姑烫发后,蛮妩媚的。

不是结尾

岩头寨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小站。

如今离开岩头寨乡好多年了,还常常想起那里的风情,那时的生活。我想,我们其实生活在一场遥远的梦里,而这梦竟是那样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