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

墙，墙，墙，墙。家徒四壁。

这与文人经历炎凉世事后深切的心酸无关，与慨叹可怜家世无关。四墙之内即可为家。冰冷的坚硬的密不透风的墙啊，里面有无尽的温柔情怀。

人海茫茫千帆竞浪，一个人该去哪里停泊躲避风浪，或者能从何处找到漂泊的力量？你会说，给我家，我知道的。是的，如果是我，我会要一个家。事实上，我已经有这样的家了，那里有充满爱怜和无尽期望的双眸。还有坚实的臂膀和永不改变的守候。我对那四堵墙壁聚拢的温情无比眷恋。

还是不久前回了一趟老家，推开许久未被开启的门，家里已然有冷湿和阴森的感觉了。算不算是墙离开了人，它们寂寞了。或者在人们突然离去另觅新家之后，墙独自流了眼泪。他们也会怀念欢声笑语，他们喜欢被称作“家”，这样才能让他们完成从冰冷到温暖的升华，才能实现它该有的价值吧。因为人，墙才可为家。而人，也因为墙，才有了家的依托。且不细说。大概是因为冬天的天气，我看到了比以前更冷的墙壁，粗糙的表面像岁月侵蚀了的人脸。客厅对门的墙上铺满了奖状，而属于我的那间小小房子里，都是歪歪扭扭的书法和巨大的向日葵的脸。色彩暗了，但是透过那些图画，儿时无忧无虑的岁月和天真无邪的时光很清晰很清晰。我笑了。我也懂了。这里还是我的家，因为墙还在，墙上的东西还在，我的记忆还在。

还小的时候，曾在那间房子很小的床上做过永不离去的梦。我喜欢在白白的墙壁上贴上认为很美的图画和自己用画笔描绘的斑斓色彩。会想着以后的自己能看到这些时候的杰作，会笑。我的确是笑了。我没想过搬家。记得第一天夜晚临睡时，盯着新家白白的干净的墙壁很久都没有睡着。而那些，又能算做什么呢？我留念，但是我是开心的啊。新的地方并没有给我恐惧，是因为风霜雨雪依然都只能在外面。甚至为了让我了解外界，墙慷慨地赐给了我门窗。还有让我心存感激的是，每每累了，还是可以回到这么一个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事，或者什么事都不用做。

有一阵子，房顶的炊烟和房内一个女人的声音让我想念不已。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迈出了家门。也许是脱离了墙的庇护，人身更加自由了，但是心却没有。在异地流连，总有那么些夜晚，一些关于墙的记忆浮上心头，东墙的挂历西墙的泥，南墙的植物北墙的晨曦。我为什么没能和它们一起？还能一起？是不够时间去看了还是没有岁月去等了，我不得而知。人，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不得不离开，甚至过一些自己本不愿过的日子。那又有什么呢？只要还记得那个方向。在城市高楼林立的缝隙，还是能遥望采蘑菇的小姑娘当年爬过的长满青苔绿草的高山。那山脚下，就是房子。

依然在那里千年不变地庇护我血肉相连的至亲，和他们一起为我等待。从那里走出来走回去。走着走着，越是忘掉了忧愁疲惫，走出了一路欢歌。我不会仅仅是个过客。

四壁为家。这是令我感激的一种方式。

四壁为家和四海为家是不同的。家徒四壁，哪怕只有四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