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二战老兵的故事

沈智勇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10-12 03:45 责任编辑:星星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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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怀念安然离去的父亲,一个二战的老兵,“父亲啊,快乐一点吧……”问好作者。

我的父亲晚年时患上前列腺增生症,后来越发严重,经常发生尿潴留。尿潴留是什么情况呢?尿潴留就是有尿尿不出来,小腹涨得浑圆,人异常烦躁,像热锅上的蚂蚁。这种病拖慢不得,得马上做导尿手术,否则发生尿毒症,人就完了。刚刚发生这种病时,我的一个哥哥不懂,叫一个庸医开了一帖中药,煮了一大碗喝下去,那是雪上加霜。每次发病时,必须马上送医院或是找医生来家里治疗。如果是半夜三更发作起来,那我也像热锅上的蚂蚁啰!所以有一段时间,我要是在楼上听到父亲顺利的小便的声音,我就会觉得是听到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父亲的病也有一个好处,就是让我认识了这个社会。就说找医生吧。有一次,父亲自己把导尿管拔出来,说难受。再过一会儿,尿又憋上了,更难受!医生一气之下,躲起来。在好心人的指引下,我才找到躲起来喝茶的医生,说尽好话,塞了两包烟,才请回了医生。又有一次,是在半夜发作,送医院后,医生说导尿包用完了,让我自己去找医械师,医械师当然是在睡觉。我用四招才搞到导尿包。第一招,客气地敲门,没动静,没反应。第二招,低声下气地说好话,无动于衷。第三招,用黄飞鸿的无影脚踢门,出来了。第四招,就又回到第二招。再后来,我在一位被我找烦了的医生的指导下,学会了导尿手术。我不再那么怕父亲发病了。考虑过手术摘除前列腺的方法,也找过医生,还是副院长级别的医生呢。满口答应,说随时可以来。后来仔细打听了,像父亲这样八十三四岁的老人动这样的手术生还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不敢去。用民间偏方,奇怪得很,都是有效果,但没有持续效果。那就不断更换偏方吧。好在咱们中国的偏方就是多。哎呀,父亲用过的偏方可以编一个小集子啰。最后,一个当医生的同学建议用国际上实验性的方法:摘除睾丸!摘了它,前列腺就会萎缩。问题是摘了它,人会怎样呢?当然就变成太监啰。我说,年纪这么大了,无所谓吧?父亲笑了,说死也不摘!父亲早年英雄神武,晚年却如此不堪……

我的父亲毕业于黄埔军校第三分校,是福建省第一批走上抗日战场的正规军。在福州抗击日军的大湖战役中,父亲第一次踏上抗日战场。后来,在闽东白马河抗击日军时立功,师长李良荣(后来的福建省长,解放时去了台湾)从此记住了父亲的名字。(后来,李师长救过父亲一命。此为另一段佳话,在此不叙。)从大湖战役开始,父亲踏上了抗日战场,转战华东各省达六年之久。父亲说他没有打过共产党。有两次差点“接触”上。第一次是在1945年,父亲所在部队国军80师238团开往鲁南与共军“接触”,全军覆没。父亲因为骑受降得来的日本高头大马摔伤了腿,没有随部队前往,错失了被共军消灭或改编为共军的机会。第二次在1949年8月17日撤往台湾的路上,被共军包围,师长李以康下令放下武器投诚。投诚与投降不一样。投诚是主动放下武器,避免双方的损失。投降是激战过程中的缴枪不杀。因为这个问题,李以康在1956年上诉最高人民法院,高院判他投诚。后来,李成为全国政协委员。没有打过共产党,只打日本鬼子。解放后却被戴高帽游街,被列为“四类分子”,管制改造。1978年才摘掉“四类分子”的“帽子”,可是那仅仅是“摘帽子”,并没有恢复应有的名誉,没有半点养老金。父亲说世界各国都没有像中国这样对待二战老兵的。父亲说他死不瞑目。我从幼年开始,就经常见父亲诉说得很激愤,诉说得热泪盈眶。

我一直担心父亲最后会因为尿潴留而死,那会异常痛苦的。但是,最后,父亲无病而终!享年九十岁!父亲是个性情中人,他精神上垮掉都是因为怀念战友。父亲的一个同乡老战友死时,父亲躺在床上哭了一个上午。最后一次是看到福建台播出的电视剧,描述大湖战役的,剧中人物都是父亲熟悉的战友,父亲完全垮掉了。几天,泣不成声。那一次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父亲临死时看到我的四岁的儿子,笑了。我叫他一声“爸”,他朝我点一点头。最后,深情地看着我的母亲,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父亲死不瞑目!猴手猴脚的小外甥,一个修理摩托的毛头小伙子,动作很快地给外公抚上眼睛。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件事在我心里好几年不能释怀。但是,话说回来,谁又有资格给父亲抚上眼睛呢?

唉,算了吧,父亲。您在天国快乐吗?您在天国就不要再去参加国民党了,也不要去参加共产党。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天下安定以后却是官老爷的,不是匹夫的。您就做点小生意吧,占点小便宜也没关系,毕竟不算为恶。咱过咱小老百姓的日子。

父亲啊,快乐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