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况味

秋暮，古城广场。坐长椅上，燃起一枝烟，看它星点的烁闪、黯淡，弹却烟屑。据语堂先生的经验，黄昏独坐时的吞云吐雾，仿佛有一种“宛如偎红依翠温香在抱的情调”，令人想起“秋天的况味”。不过他抽的是上等雪茄，而我们抽的是纸烟，且是那便宜的本土大众牌，故也难得引生此类的“温香”观想。倒非是存心的吝俭，实在是ZF一直替我们“节省”，不好拂逆的。好在也还有一种“温煦的热气”，给人以暖意和亮色。总不过是一阵烟，烟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想那“秋天的况味”，其实最宜午后的阳光下，林荫间，坐看那斜辉点点斑驳的透洒，一地落叶，满目霜华。也最好眼前一杯咖啡，悠悠的细品。于是一种淡淡的仿佛温暖的感觉，或那什么“甜蜜的忧郁”，就渐渐弥漫开来……。

秋天自是一个成熟的季节，所谓“正得秋而万宝成”，吾乡老家的柿子熟了，一种悦目的黄，从树上摘下来，入口是自然的清甜味道，并无一丝的涩。较市面售卖的“人工”绵软，就远为殊胜。秋也许很有它的好处罢，我们不该只吟咏“春天和恋爱，”正如男子之步入中年，渐趋纯熟练达；女子若“发育健全且遭遇安顺，亦必有一时徐娘半老的风韵，为二八佳人所绝不及者”。又或如文字，已排脱少年笔下惊人的阶段，渐归平淡自然之一路。不复峥嵘绚烂，却宏毅坚实，“读来有深长意味。”?

然而“秋之为壮”，壮则其老，也难免有一些颓废的色彩。是故无论中国亦或西洋的文人，“悲秋”之类的题目就很不少。我们读《秋声赋》及葛瑞的那首《墓园的哀歌》，便常不免有一种淡淡的忧郁和哀恸。人生若到此阶段，“玫瑰色的梦”已不宜，须当直面现实，去寻或辟出一条自己的路来。然而某朝有日，忽蓦然回首，发现一路走来，其实未留下我们的印迹，而且两手空空，行囊中并无一点实在的收获，那心中的失望与茫然，就想见可知，总仿佛白走了这一遭似的。又好比我们在自己的园地耕作，经历春夏之碌劳，竭尽了“天职”心力，到头来却没有期望中的秋实收成，好象只有几片野豆荚和刺芽菜的样子，入目一片荒芜，也不能不令人心生不甘或迷茫之感的。这已非春梦幻灭后的“天鹅绒的悲哀”，而是一种现实的冷硬触刺，教人“没情绪”，只是无可说而已。

眼前所睹的秋林夕色，只不过是广场上零散分布的三两片小疏林，夕洒余辉，也无妨稍堪其沉味。那几株银杏是有些黄了，并不那么的灿目，大概是异地迁植，水土未服的缘故。三角枫经秋之点染，隐约透出几丝霜意。记忆中的那一株腊梅，已看它花开两年。我想，它今冬还会开的吧，也许花是去年好，或者今年花更“红”。它在那里灿烂着的时候，是一处风景，我们无妨其伫足赏叹。唯人非花，难解花之忧乐；花亦非人，它只率性自顾的开，更勿论共人心心相印。虽然，花开时节曾识面，已属难得有缘。也许我们或可说：“花开本不在吾心之外！”

玉盘初升，皎皎其华，映弄人的清影。秋月无疑是最皎洁的，只那皎洁中发出的是清光，一种逼人而来的、令人生出些许寒意的光。“不胜清怨月明中”，自是女子情结。但凝望久了，也会生出一些莫名的感触：古来寄月怀远者，亦真不在少数，我想那月儿早淡然且漠然了罢，否然的话，若真其有情，怕也早载不动、许多愁，隐潜而不升了。

秋风起兮，其意也萧条。不必问“胡为乎其来哉？”这中原的秋，本不似北国，来得那么的早；也不似江南，来得那么的迟。先曾的游者如织，渐已是三三两两，那长椅更难得的有了空闲，但还是不坐了罢。风，可毕竟是有些凉了。起身，伫风中再燃一枝烟，却道声：“天凉好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