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味，够呛

有一个美国作家，有一天，突然醒悟过来，他花钱请别人来代替他生活，冤啊！于是，他马上辞去保姆，自己买菜做饭。又马上买来锯子、凿子修配家具。忙得不亦乐乎。看到这个故事，我不禁哑然失笑。然后，我又沾沾自喜，我住的是老城区，用老婆的话说，富有人间烟火味。新城区都是大房子，家家户户喜欢关门，街道冷清清，不如老城区热闹。要不就是住套房，养鸽子似的，上不见天，下不接地，断了气都得雇人往下背。即使是看月亮，也不一样，你想，套房上的月亮能和飞檐上的月亮一样吗？老城区开门便是邻居，打个招呼，问个冷暖。婆媳骂架，听得清楚，曲直分明。过年过节的，那是自己弄年货。知道清明的粿怎么做，冬至的汤圆怎么挲，端午节的粽子怎么包，中元节的蛋糕怎么蒸。特别是中元节，亲自与鬼打交道。这样，会很真实地觉得自己活在人间。住安居套房的年轻人不一样，他们逢年过节给住老城区的老人一些钱，手干脚净地等着吃。当官的更是便套。官当大的，叫秘书弄。官当小的，叫司机弄。完事了他来举香点火就是。很像剪彩。只不过自家祭拜，没红包拿而已。这样，自然有食人间烟火与不食人间烟火的差别。

年节中，最累人的是清明节。今年清明节三月三，恰好是星期天，那个挤哟！“路上行人欲断魂”！本地实行火葬十年来，全县六十万人口惟一的一座小陵园（一个小山头的南坡而已）已然占得密密麻麻。估计百分之八十的骨灰盒只是寄存没有入土。火葬场建立数据库，用电脑调出骨灰盒让家属祭拜。算是土办法的“网祭”吧。可老百姓说拜个电脑算啥回事啊。唉，潮剧《李老三》唱得好：“慢死钻没路！”看来，生不住套房，死也得住“套房”，那时有“套房”住不错了。一平米上万元，比厦门的房地产贵。一条小路进入陵园，出来也是这条小路。交警可是预先准备防范好了。规定了路线出入，预备了不少竹扁担，劝上坟的人舍车就步。这可是便民政策，准备上电视台的。可是一不留神，个别警察开小差，搅成一锅粥了。进不得，退不得。一辆警车不守规矩搁了浅，只得与民同挤。在这种地方，特权行不通。怨声载道：

“政府只管计划生育，不管计划死亡。”

“管计划生育有罚款，管计划死亡罚谁款去！”

“警车阻塞交通，真是天大笑话。”

前面传来一个林黛玉似的纤弱女子的声音：“前面那辆蓝牌车的，警察把他抓走！你们不是抓蓝牌车吗？”

“现在抓他，那还不得动用直升机？”警察终于说话了。

可是警察也无奈：搞了便民政策了还这么怨气冲天，这些刁民！

“前面那辆蓝牌的，你下来牵行不行？”“林黛玉”娇喘微微。

天打五雷轰的蓝牌车，每前进一步就突突突地冒一大阵黑烟，给后面的人们喂着“人间烟火”。后面的人进不得，退不得，骂不得，只好捏紧鼻子。

“人间烟火味啊——”

“够呛！”

看着“林黛玉”，我突然想起《葬花吟》来：

尔今死去侬收葬，

未卜侬身何日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