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

想说的不是那味中药，想过的生活也不是那种苦涩。习医多年，从医多年，给多少人治过病，解除了多少人的病痛，而还有多少人仍在痛苦中？无从计算。

身处人头涌涌的世界，每天除了看见人，不想看见的还是人，心头有一种不是滋味的滋味在漫延。我每天的工作的主要内容就是给予别人苦味的药片，那么能否期待可以带来甜蜜吗？我生不如花朵，向别人展露妍美的外衣，引来无数蜂蝶，吸取蜜饯，那么我是否应该结成一枚苦果，让人敬畏让人远离，免得彼此一齐受苦？

每次听到有病人半侃调半郁难地说，医生你好呀，我又来帮衬你了呀。我心里都很不是滋味——究竟我的劳作应该是把人反复招徕，还是应该把人常常远之？一个人反复出入医院，其肉体的痛苦可能得到了解决，而内心的煎熬是否因此而减轻了许多？有时我也会对病人说，你们不来看我，我才觉得痛快呀，这说明你们健康着呢。

但侃调归侃调，工作是严肃的。当我坐在诊桌前，被一群脸上多少都带着痛苦表情的人们围着时，我心里毛着呢。许多行业，你粉丝众多时，说明你成功着，而我想，在医学这个层面上讲，你拥有众多的粉丝，是否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你失败了？有那么多人的痛苦仍在，你尽管已经艰苦奋斗了，但却不能说已经成效卓著了呀。你应该觉得惭愧，你只解决了少数人的痛苦，而痛苦仍属大多数。你只完成了少部分的使命，而大部分使命落于虚处。

有些慢性病人，每周按时来复诊，次数多了，就像老熟人了。打打招呼，送上几句慰问也不是不自然，但内心里却陌生着呢。每每静下心来一想，病人那么痛苦，仍不忘对你感恩，但是不是每一次感恩你都能泰然接受呢？他三番五次地来复诊，他那点痛苦仍然存在呀，你给他的帮助究竟有多大，他心存感激你就能欣悦接纳了吗？

愧疚，有许多时候不是来自医学本身的局限，而是来自心灵的困囿。工作的意义本身是为人的，但每每到了人为的时候就往往会变味了。

人做事都想追求完美，但往往正因为有了那想完美的初衷的存在，到后来却恰恰反映了结果的缺陷。医生帮病人治病是想把病人治好，但如果病人的痛苦未得到完全的解决，就有把痛苦放大的可能。一位身患癌症的病人，如果在没有明确诊断之前死了，他有可能也死得心安理得，而在明确诊断后还未死，他也极有可能活得十分惶恐不安。医生的一句话有时能让人翻十个八个筋斗呀。

有时想，为医者，你对疾病如果做不到象诸葛亮对孟获那样，有七纵七擒的把握，那么你千万别自诩你心如明镜般锃亮。虽说“咅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但你总不能让病人由着自身的抵抗力来完成你应担负的责任。

医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你赞其医术高明，追随者众多，那既可以是对他的肯定，也可以是对他的否定。肯定是说他医好了许多人。否定是说他还有那么多人治不好。从医，注定就是煎熬。从医其实就是一味中药，天天放在锅里煎熬，不管文火还是武火，即使是没有了火，总脱不了一种涩味。于人有益是苦，于人无益也是苦。

所以有时想，既然滚入人群中你是一颗苦蛋，那么你不如孤独地活着？省得那苦味从你身上播散开去。

可是细想，武术高强如独孤求败也不能孤独地活下去呀。

独活，作为一味中药，也不是孤独地生长的，更不是孤独地运用的。一剂中药方里，总是有君臣佐使的，每种药在方剂中总是起到自己应有的作用，才能达到效果的。人其实不也是如此吗。医学系统是一个庞大的作业，每一位医生其实也只是一味药而已，是需要团体的共同协作才能充分发挥其效能，才能尽可能完美地为患者的健康保驾护航的。所以一已之力的局限又怎么可以成为惭而不前的理由呢？

盖一幢大楼多么宏伟，而一块砖头的力量多么菲薄，可是宏伟正是由那许多菲薄堆砌出来的。人呀，怎敢轻容就妄自菲薄呀。你要知道，假如你不在其位，你是连菲薄的资格也没有呀。

独，不善其活，从众当成大任。佛虽高高在上，但洒下的慈祥总能抵达低处。而在其位不谋其政就十分可耻的了。

不妄自菲薄，与人牵手，让别人分享你的力量，心灵虽可能不十全十美，但将安卧于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