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偶书
月是故乡明,人是故乡亲。不管在外漂泊多久,故乡总是我们的灵魂所系。哪怕物是人非,那种亲切的感觉永远不会消失。近乡情更怯,最美是故乡。
记得有人曾经说过,“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没有自己的家乡好。”
自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我就很少回老家。我调换过几个单位,呆的地方也挪过几处,工作也算顺心,同事关系,领导关系也都还处理得不错,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所呆的地方不是自己的地方。属于自己的地方还是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
闭上眼,想一想曾经呆过的地方。中学时所在的学校,大学时所在的学校以及所呆过的单位,包括它们周围的一切,都不是那么清晰。但是老家的那些山呀水呀路呀,不,说这些都说大了,就说那个坡上的那棵说呀,树上的那个疙瘩,溪水里的那个堰,堰里那块石头,石头上的那只螃蟹,路上的那块石板,石板边的那些草和尘土,尘土的气息……说不完,一切都活在脑子里。有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父母生出来的,倒像是老家那些山呀水呀,花草树木,泥巴岩头等等一切捏出来的。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能闻到老家的气息。这种气息来自心灵深处,散发自血浆汗液、皮肤毛孔,只要心脏不停止跳动,这种气息就不会消失。有时想,如果人要追溯本源的话,那老家就是我的本源。当在外头受到委屈、挫折以及感到失落和伤心的时候,我每次都想逃,但每次都不能实现,最后想到的还是老家——回老家去走走——那是心灵得到安抚的地方。
“近乡情更切,不敢问来人。”我又怕回到老家。
“回来了。”
“嗯”
一此曾相识的人见到我,打了一个招呼。我应了一声,匆匆擦肩而过。身边的一切,那种乡土气息,同我融为一体。我如同老家的一颗树,一片树叶,一颗石子,一缕儿风,风中的一粒尘土……
“那不是某某家儿子吗?”
“是的,是他。”
或许,或许根本就没有人再议论我,这只不过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
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那时候,方圆十几里,恐怕都知道我。村里为了祝贺,还放了一夜电影。父亲宴请了十里八乡的亲戚朋友。祝贺的爆竹声响切老家那个山沟沟。亲戚朋友都来送礼。村长特意跟我说,一定要努力,将来也做个官,帮村里一点忙。瞧瞧这山沟沟吧,没有电,也没有公路。村长激动的握着我的手,脸笑得像一堆干牛粪。我的心缩成一颗核桃。我不知道怎样答应村长,不知道怎样去回答相亲对我的期望。
在父母和相亲们期待的眼光中,我踏着溜光的青石板,携着乡土气息,背着简单的行李,沉甸甸的心情,无声地走出了老家那个山沟沟。
那是1996年秋天。
十多年过去了,我没什么出息,我不是当官的料,好像除了身上的衣着光亮了点,脱去衣服我发现自己依然是老家的泥巴捏的。浑身是乡土的味道,心和血管里流动的血液。
1998年,老家通电。
2006年,老家通车。
至今我依然是个在外乡忙忙碌碌的小职员。
老家曾以我为荣,我却不曾带给她一点什么!
看不见人,也不见鸟影,稻草人凌乱在田里。田地,耕种的也不多。树木越发丰茂,秋风过处,荒草一波又一波,干白的玉米杆,唦唦作响。昔日田间地头的羊肠小道已看不见踪影,青壮农民的脚不再接受小草的亲昵,露珠的滋润。他们喜欢的是钢筋水泥。摆脱穷苦,是大家的愿望。
草深了,树高了,密了,拔开,青石板还是原来的那块青石板,我看到了无数个脚印,看到了无数只脚,也有我的那一只。我把双脚放到石板上,静静的站着,闭上眼。溜光如镜的石板,我看到了我的影子,看到了乡亲们的影子,看到了天空中飘过的云!
我俯下身,跪在石板上,手掌贴放在石板上。我感觉到了,青石板依然温存,大地依然在跳动。
一滴泪,掉在青石板上。
一条狗子见到我,愣了一会儿,咬了一两声,侧身掠过。
房屋新的更新,新的发亮,耀眼,旧得更旧,低矮,灰暗,掩隐在茂密的树影里。
进入村子,才发现许多人家的屋门院门都挂着一把锈锁,有的甚至就用一条木棍子栓着。庭院中荒草没径,门槛窗台藓痕累累。有几间房子屋瓦也掉落了,露出几根老骨头。
走了,都不要了,挣足了再回来修水泥的。要么干脆就不回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真是这样吗?
一个老头儿,弓着腰的虾米老儿,尾巴后撵着个小娃儿,花着脸的小不点儿,歪着头看了我半晌。
“伯。”我喊。
“你是谁?”
我答。
“老了,眼睛花了。”
我摸了摸小娃的头,“你爹呢?”
“打工去了,你是谁?”
“我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这崽子,他是你叔。”
“不认识。”小娃跑了。
“这兔崽子。”虾米老儿骂道。
他爹恐怕他都快不认识了,还会认识你?我叹了一口气。
月亮上来时,我同一个虾米老头儿坐在院子里,他是我爹,快八十岁了。
他说他已经看好了一个地方,老去之后请我让他睡那里。他说得没有一点事儿。我倒觉得有些伤感。
“看看这树,这草,春发秋落,看看我村子这些人,我这一辈人,一个二个都走了——死有什么怕的,万物一律,人跟草木一样,死了,根还在土壤里。我们这一辈,命苦。你们,命好。这里的空气好,食品也是绿色环保的,等退休了建议你也回来住,挖点地,种点菜,日子过得新新鲜鲜。”
老爹还真的可以,他还说出了“绿色环保”这样的话来。看来他看看电视,长进了。
社会在进步!文明在进步!
我更佩服老爹对人生生死的领悟。
是的,退休了,我一定回来挖点地,种点菜……老去了,也像老爹那样,让根归还乡土——我只是家乡山野里的一株花草。
没有悲观,我只是感慨世态变迁。
世态变,天空不变,山水没变,月亮不变。月亮就在头上,好纯澈的夜晚,好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