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生

前两天，参加了一个葬礼，是我同事老洪的，他因抑郁症不堪内心折磨，选择在欢度国庆的日子里，跳楼自杀了。

葬礼的那天，同事们相顾无言，看得出来大家心里的悲伤。望着高挂在墙上的照片，还好，照片上的老洪没有穿制服，也许这正是他生前所希望的：既然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就不想再留下前世的标识。

干我这一行，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所见所闻够多的了，时间一久，自然给人以冷眼向洋的感觉。曾经有朋友愤愤不平地跟我说：干你们这行的，估计都是冷血动物！人家香港作家温瑞安都给你们下过定语嘛，四大名捕之铁手、追命、冷血、无情！面对朋友这样的断语，我竟然无从辩驳，《诗经》里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红尘浊世，也许正需要沧浪之水的冲刷，方能显出本真。

我与老洪，平时工作并无多少交集，见了面无非点头问候而已，性格也好、能力也罢，都谈不上有多了解。但是，大家毕竟在一口锅里搅马勺，对他做事的风格还是知道一些。老洪这个人工作极为认真，在私情与公事方面，把握也极有分寸。用同事的话讲，从未见他因私废公过，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老洪在日常生活中少有朋友。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所钟爱的工作与社会现实之间的纠葛，体会更多的是无奈。老洪的家庭负担很重，参加工作这么多年，家里的经济条件始终处于捉襟见肘的状态，至今，他的老婆仍在工厂里“倒三班”。“母老家贫子幼”，正是老洪的写照。

之所以说这些，绝非是为了表达简单的同情之意，或者为老洪树碑立传。因为，不需要，死既死矣，何须赞歌？对于他选择这种方式告别凡尘，同事们尽管都十分痛惜，却又非常理解。也许有人听到这样的说法，又会斥之以冷血罢。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情。有一年盛夏，同事们查破了一起杀人案，在勘验现场之后，一位协助工作的镇领导安排工作餐，可是，一打开饭盒，只见他面色骤然苍白，扔下饭盒，跑到远处哇哇大吐，回头一看，我的同事们却在狼吞虎咽。事后，这位镇领导颇有感触地说：“你们这工作不是人干的！”或许，有了这样的经历，这位领导对于从事我们这一行的人，评价也会有“冷血”两个字吧。

有人讲：生又何欢，死又何苦！这样的豁达，我只见诸于书中，那些佛家大德高僧能够做到。然而，我是普通人，对于老洪的辞世，心里只有无限悲凉。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中说：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其实，我倒是觉得，对于老洪来讲，无论轻于鸿毛，还是重于泰山，都已经不重要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在人们心里就再也没有关于他的一丝痕迹了。

一个人，只有面对死亡，才会激发对生命的珍惜和感悟。可是，这样一个简单至极的道理，真正能够参悟得透的，又有几人？在生与死的面前，我们所追求的仕途、名利，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这个道理堪得破，就是欢颜。一首诗说的好：“铁甲将军夜渡关，朝臣待漏五更寒。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无数人年轻时幻想的宏图大业，在经历了一路坎坷之后，逐渐烟消云散。无论心有不甘，或者一朝顿悟，毕竟还要生活下去，要知道，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从来不会因人的患得患失而停止。只有在这个时候，我们才会明白生的重要以及生活的真谛。有人将“天意总无情，老子自横行。遇山劈山过，遇水踏水行！”作为生活的信条，以“他横任他横，清风拂山岗；他强任他强，明月照大江”比作人生的境界，我很喜欢，尽管做不到，但有了这样的指导，生活中的确少了很多烦恼。

在这个万木凋零的季节，老洪走了，宛如枯黄的稗草、飘零的黄叶，尘归尘，土归土。然而，待到春风吹来，稗草依然会发新芽，蔽树犹会长新枝，草木枯荣与人之生死，何其相似乃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