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字之师”

“一字之师”，是指对一个汉字的正写和正解作出修改与校正而被尊为人师者。我国汉字六书，象形、指事、形声、会意、转注、假借，内涵丰富，博大精深。一字多义，一字多解者，不胜枚举。因此，古往今来，正因为在汉字的表意方面存在着差之秋毫，谬之千里，或一字之改，妙笔生花的现象，所以才有了贾岛“推敲”的故事和文人骚客中那么多关于“一字之师”的美谈。大文人钱钟书曾说过这样的话：对于做学问的人来讲，即使发现一个字的正解，其重要意义也不亚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余生既非文人，更非名人；然而，在大半生文字生涯中确实也交往过许多“一字之师”，不仅对我从事文字工作受益匪浅，而且令我终生难忘。

“小”石头与“碎”石头

胡华魁，老战友，转业之后曾任南阳市有限电视公司领导。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我当兵6个月之后就被抽调到第二炮兵53基地808团政治处从事新闻宣传工作，从此便与文字结下了不解之缘。当时，比我稍后到报道组去的胡华魁战友在一次给报道员讲课时谈到一件事，使我印象极深。

有一次，胡华魁去一个军营建设工地采访，稿子写成后在修改时，为表现战士在砌墙施工中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的负责态度，将“小石头”改成了“碎石头”。他在谈到对这篇稿子的修改体会时说，之所以将“小石头”改成“碎石头”，是作了认真推敲的。虽然“小”和“碎”字在稿子中都作形容词使用，但用“小石头”去表述战士砌墙施工认真负责的态度不够准确。因为“小石头”“小”到何种程度才算比较合适呢？缺乏参照系，既笼统又模糊，不好理解；“碎石头”则不然，不仅非常形象，而且也容易留给读者以联想的空间，更重要的是，战士在施工中只有使用“碎石头”才能够将墙壁砌平整。因此，采用“碎石头”去表述才最恰当、最准确。

胡华魁战友对“小”与“碎”的推敲，对我影响很大，令我没齿不忘。直到2008年6月下旬，我带队到南阳去为新飞考察红色党建活动地点时，与时隔30年未曾谋面的胡华魁战友重逢时，我又提到这件往事，老战友十分惊讶地说：“我早忘了，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么清楚……”我说：“师道无长少。在文字推敲方面，你确是我的‘一字之师’呢！”

“哈”与“啥”

麻扶摇，《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的作者，黑龙江绥化市人，1927年3月出生，1947年入伍，抗美援朝时担任中国人民志愿军炮兵一师第26团5连指导员；后曾任第二炮兵53基地副政委。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我在部队服役期间，曾在第二炮兵53基地政治部通讯报道组工作过一段时间。当时，中国的政治教育运动比较频繁。为配合部队的政治教育运动，基地政治部翻印过一本《党内十次路线斗争》的小册子，我为这本书做过校对工作。当这本约有四五万字的小册子印出来之后，时任第二炮兵53基地副政委的麻扶摇将我喊到他的办公室，既和蔼可亲，又半开玩笑地问我：“小李子，你老家是哪里人呀？”“河南新乡！”我一本正经地回答。“那你们那里‘没什么’用方言怎么说呀？”这问话好像话里有话。“就是‘没啥’呗。”我不加思索地回答。然后麻扶摇副政委打开那本小册子校对出现差错的那一页指给我看：“这‘没哈’不是你老家的方言吧？”原来，我校对时千小心万小心，结果还是出现了差错，将“没啥”印成了“没哈”。虽然弄了我个大红脸，但却让我长了心眼：做文字工作丝毫马虎不得！

后来，我了解到，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麻扶摇所在部队出征前，他伏在煤油灯下写下一篇“出征词”，出发前在连队里作了宣读，然后刊登在战士行军时背着的黑板报上。随军记者陈伯坚发现后，写在战地通讯《记中国人民志愿军部队几个战士的谈话》的开篇语里。1950年11月26日，《人民日报》在第一版刊发了这篇通讯。时任文化部艺术局副局长的著名音乐家周巍峙为这首诗谱了曲，并按照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吕骥光先生的建议，将歌名《打败美帝野心狼》改为《打败美国野心狼》，先后发表在《人民日报》和《时事手册》上。《民主青年》转载时正式改题目为《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一直延续至今。

不是我爱高攀，也许这是一种缘分，我一向为能有麻扶摇这样的“一字之师”而感到自豪。

3、“由”与“请”

窦永才，曾任新乡市人民政府常务副市长。

1991年12月17日，河南新飞电器集团在省会郑州人民会堂宣告成立的前一天，因作者当时兼任新飞集团的副秘书长一职，具体负责新飞集团成立大会的宣传策划和全部文案工作，所以在向市政府领导汇报筹备事宜的会议议程时，当作者读到“会议进行第×项，由×××单位×××领导同志讲话”时，窦永才同志非常严肃认真地说：“停！不是‘由’，而是‘请’！请李部长一定负责改过来……”

将“由”改为“请”，虽然只有一字之改，不仅令会议议程生辉，大大提升了会议主持者的形象，更让作者看到了在文字功夫上的差距，令作者受益终生。打那以后，作者也长了见识，在为新飞策划大型活动的主持议程时，再不会犯类似的低级错误了。

4、“ê”字母汉语拼音的正确读音

我一生中不仅结交过许多“一字之师”，而且还多了一位“一音之师”，他叫倪新生，是我读初中时的学友，主任医师，对耳鼻喉和眼科医学颇有研究并卓有建树。

2008年8月25日晚，我们偶然相聚小酌。闲聊间，为解释医学专业的一种学术现象，倪新生当场考试我的汉语拼音水平。他用手指向上比划出一个“e”形状的汉语拼音字母对我说：“‘e’字母的正上方再加一个‘博士帽’符号‘∧’，变成字母‘ê’，你应该学过也读过的，读什么音？”自认为汉语基本功很扎实的我却一时被问懵了，对于这个似曾相识的汉语拼音字母“ê”，究竟应该读作什么发音，确实回答不出来。倪新生接着解释说：“这个汉语拼音字母‘ê’应该读作‘哎’，过去我曾经让你读过起码不下三五次……”我仍然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倪新生接着又解释说：“你老兄爱吃鱼，经常被鱼刺卡喉咙，光喊我为你拔鱼刺少说也有三五回，而我每次为你拔鱼刺时都会让你发这个音……”经倪新生这么一解释，我才恍然大悟。

依稀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我考入县一中高中之后，同学们就各奔东西；后来我又应征入伍参了军，相互之间更渺无音信。七十年代末期我从部队转业又回到了新乡这座城市。有一次，我吃鱼不小心被鱼刺卡了喉咙，到医院去拔鱼刺时我才与倪新生不期重逢。从那时起，我到倪新生供职的那家医院拔鱼刺确实有不少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与老同学联系，麻烦他亲自动手，而且他每次为我拔鱼刺时都会先用纱布裹住我的舌头，再用手拉住我的舌头，让我使劲发“哎”（“ê”）的拼音，等瞅准了鱼刺的准确位置，然后用镊子迅速将鱼刺拔出，动作非常麻利，顺利的时候，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五分钟。

倪新生介绍说，自他从事耳鼻喉医学专科研究以来，在他接触到的所有医学专著书籍中，讲到应用喉镜为病人做喉部检查时，都要求病人发“吚”（Y）音。但是，在倪新生的医学实践中，当病人的舌头用纱布裹住之后，再让病人发“吚”（Y）音，不仅病人发音很困难，而且“吚”（Y）在汉语拼音中属于“舌前音”，人们在发“舌前音”的时候，舌根会自然向里拉，这样非常不利于为病人做喉部检查；而“哎”（“ê””）则属于“舌后音”，只有让病人发“哎”（“ê”）的读音时，病人的舌根不仅会自然下压，而且非常有利于为病人做喉部检查。

实践出真知。倪新生根据自己多年来的医学实践经验先后写出了两篇学术论文，分别发表在国内很有影响的医学杂志上，在学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对此，他深有感触地对我说：“人生中最简单的常识，也许就是最重要的支撑基础。”

2009年2月16日晚6时许，倪新生老学友又邀请我参与他在新乡市内乒乓球界朋友们的聚会。他说最近又发现了汉语言表述中的一个典型句式，例如“不是你好玩儿，大家都好玩儿”；“不是你好吃，大家都好吃”；“不是你‘水’，大家都‘水’……”

允许我套用老学友发现的这个典型汉语句式：“不是我爱你，大家都爱你。”倪新生，你不愧是我的“一音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