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静的女子
娴静的女子,仪态万方,手捧书本,那份优雅、那份安静,很是让人敬佩;问候作者!
约莫是八点钟,我手上捧着郑振铎的随笔集,正看得津津有味;我偶然地往左边斜瞥了一眼,看到一名颇为静雅的女子也正手捧着书,姿态端丽,看得入了神,虽是澹然地坐着,却仿佛有无形的流光如水一般地在她的身的周遭洄旋,忽而又化为轻盈翩跹的蝴蝶,或绕或隐,追逐的不是花馨,而是书芬——那书芬又一圈一圈地悠荡开来,本来很令我沉闷的图书馆似也一时间变得通透了。在看《随笔集》之前,我看的是福克纳的《八月之光》,一部好像是隐匿在丛生的蔓草之中的书,书里的文字宛如草下的发出鸣声的虫儿,很凄切,很哀婉,也很惨酷——我这几天基本都沉浸在这样的心情里,这时却终于得以解放。然而我又不敢多瞥那女子,在我的三五瞥中,她的姿态一直没变过;我很佩服她,竟然可以有这样的定力。
女子总是以娴静为最婉丽的,因为这样的娴静不是死静,这样的娴静有着流动的光彩的,而这种深深沁入你心底的流动又是其他一切的活泼及不上的,它同时含蕴了静与动的极致的美,两种极端同具而不令人觉得突兀,而觉得柔和极、曼妙极。其实最强烈的动,不是身体的有形的动,而是内心的感觉的动。一个人看起来或许非常安静,文文的,动作不多不大,话语不繁不杂,浅薄的人很快会下断语说:这人实在沉闷;但是如果他的情感流泻出来,很可能如江海的浪潮,瞬间淹盖了你。我在看郑振铎的散文时,就惊讶于他的滂湃的情感,其心思之细腻,其文字之妍丽,仿佛是开在一个大花园中的品色繁密、大小参差的花的海洋,徜徉其中,一个不小心就有被淹盖的可能。
就在这时,我们的小燕子,二只,三只,四只,在海上出现了。它们仍是隽逸的从容的在海面上斜掠着,如在小湖面上一样;海水被它的似剪的尾与翼尖一打,也仍是连漾了好几圈圆晕。小小的燕子,浩莽的大海,飞着飞着,不会觉得倦么?不会遇着暴风疾雨么?我真替它们担心呢!(郑振铎《海燕》)
郑振铎在海上浮泛的时光很多,他经常出国,经常坐船,可是他又极眷念故乡、亲友、妻子。他一出国就要好久,这期间,那思念的浓情不断地在他心里低回;文中的海燕,就是他思乡的一个象征,他借在海上看到的燕子,追忆起故乡的燕子,心里发着疑问:这海上的燕子是从故乡飞来的么?要不然何以那情态、那身姿如此相似呢?他在《离别》一文中的感情宣泄得更强烈:
我不忍离了中国而去,更不忍在这大时代中放弃每人应做的工作而去,抛弃了许多亲爱的勇士们在后面,他们是正用他们的血建造着新的中国,正以纯挚的热情,争斗着,奋击着。我这样不负责任的离开了中国,我真是一个罪人!(郑振铎)
此时的郑振铎正要出国求学,历时二三年,他不忍离去自己热爱的祖国,时时刻刻期望着能与千千万万的志士仁人奋斗在祖国的事业中,可是他必须去求得真理,也唯如此,他出的一份力,才更有力量。尽管他无尽地表述着他不忍离去的心情,却同时又踔厉奋扬地给自己一个誓言:学有所成时,回来继续与同伴们以更勇猛的力量,浇铸祖国的事业。“别了,我爱的中国,我全心爱着的中国!”这句话在文章短短的第一节中就前、中、后地出现了三次。第二节写的是离别亲友的不忍。第三节写的是与妻子的分别:妻子的屡屡祈求他慢些再走,暗暗希望护照没有签字,便他也这样希望了。泪眼相望,只是沉默。——真是一个感情极强烈的人!读他的搜书访书的文章时,以为他只是一个纯粹的书痴,以为他的书癖只让他对书感情浓郁——我真有点以管窥推测全貌了。
也只有像他那样浓郁的情感——对自然万物,对人世千情——才让他的译笔如此优美,才让他迻译泰戈尔的诗时,那样精致,那样富于灵性。
临走前,我又往女子的所在瞥了一眼,——她一如旧态:手捧着书本,鼻子上架着一副轻巧的眼镜,白色的衬衫,棕色的前襟,梳得很齐整的头发。其间,我真想故意地拿了自己的书坐到她的对面去——我是不会这样做的。也许是我太孤僻的缘故,我对周围的人,总是希望看到他们的缺点,然而当我想于她找出缺点,好像白璧求瑕,却不可得。她的一直娴静的、端丽的姿态,始终如流水潆洄,没有罅隙,没有断裂,那么空明,那么清澈。我的一点邪恶的心理未能得逞,却也没有废然,而是为偶见这样的娴静的女子而思绪有些像蝴蝶的薄翼,在繁密的花丛中,这儿轻扇一下,那儿轻扇一下,有时扇下花粉来,有时只能使得花瓣微微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