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

其实一直都有感觉到它的靠近，真正被逼着面对时还是学不会坦然。

一直看着身边不停地有人苍老下去，却依旧被它打了个措手不及，忍不住便想要落泪。

走出房门的时候刚好听见低沉的男声。绕过墙看见母亲坐在电脑前。父亲站在她身旁，不停地用手在拨弄她的发丝。眼光触及桌面，那里躺着一堆白发。他们没有转身，我便一直站在那儿看，没有出声。虽是阴天，天却还很亮，窗子前他们的影像也是这般清晰。我看他一直低着头专注着在母亲的发间穿梭手指，不时地挑出一根白发拔了放在桌旁。而他的背似乎也有些弯了。只一会儿便再也看不下去了，收回视线走进旁边的房间。坐在桌子前，却什么也看不进去。桌面上躺着的书也早已成了浮云。

其实这样的场面，我是很少见的。记忆中的唯一的一次大概是几年之前，在某一个明媚的日子里，爸爸开玩笑地说要给她拔白头发。那都是闹着玩的。那时她还才三十出头，发间还都是黑亮的发丝，哪里找得出几根白发来。而如今已年过四十的她在某一夜已悄悄被染上了岁月的白。思及此，鼻头一阵发酸。念及她平日里的好来，生生地落了泪。十八年来，她一直是我最依赖的那个人，也是一直保护着我的那个人。我总是在学校老师那儿或是同学那儿受了委屈便跑着向她哭诉，然后在她的温软语调下又变回原来的自己。我一直以为她就是另一个自己，我在，她亦在。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比我先老去，在某一个路口松开我的手独自前行。只是时光便是这样无情，它忽视了我的心情，我的所愿，在我一日日幻想着的时候将青春一点点抽离了她的躯体。其实不仅仅是她，还有旁边站着的那位男子。我记得的还是意气风发的他呀，剃着那个年代最彰显青春的发式，偶尔穿一件皮夹克，跑起步来可以带起一股风。我记得的依旧是跨坐在摩托车上，靠着他坚实的背，感觉到脸被寒风刺痛的时光呀，两个人一起走街窜巷，手里拎的是买来的晚餐。只是，这些都随着我的个子拔长隐到了我内心的深处。如今的我看到的是他日益稀疏了的发顶，还有浓重的黑眼圈。我已很少再靠着他的背，我总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看他娴熟地打方向盘。他的背也已渐渐弯了。小时候还觉得他像巨人的我已经习惯平视着和他对话。我越来越觉得时光好残忍，它就这样把苍老带到了我的面前。

记得有很多次与母亲谈到有关苍老的话题。母亲的态度一直都很平和。她说，每个人都是无法逃开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苍老时间。她说得很淡然，听在我耳里却是让我心痛了。我总想要是能换回他们的青春该有多好。她说我是傻小孩。

傻小孩总是有自己傻傻的期望。我知道自己无法阻挡苍老的步伐，在它面前我是无能为力的。但是我仍希望它能够晚一点到来，能够稍稍放慢它的脚步。大概这是我最美好的期许。

我不会再在苍老面前哭。我希望能够在苍老抵达时，我能够握紧他们的手，告诉他们我在这。我们在一起，便什么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