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老爷印象记
你妈妈的妈妈的爹,你该叫太老爷。
我的太老爷,姓李名祖芳,逝世于上个世纪的60年代,葬于现吉林省公主岭市黑林子镇河沿子村、村东500米左右的黑土里。那里土地平展肥沃,没有山丘。
他离开时,我还没有成年。听老一辈讲,根据他的嘱托,三年保持坟茔,以后尽管铲平耕种;我成年后曾前去拜谒,呈现在面前的却是一片平展的黑海,已没了坟的踪影。于是,便在我的心、生成了一片泪海;在风起的时候就自然会波起潮涌,掀起的浪花滴洒下来,就形成了这样的心情文字。
我的太老爷在我的心中,可以说是个伟人,是隐居而没有出山的诸葛孔明。在清朝末年,州府衙门曾八抬大轿请他为官,被他拒绝。想来是知府没有刘备三顾茅庐的虔诚抑或是太老爷没有诸葛的声望、只是个晓有名气的秀才而已?还是他比诸葛还略高一筹、对清政府的明天已了然于心了呢?对此已经无从考证。现在说这种事情,似乎是在编撰一个远古的传说。想来今日社会已经是人才济济,济济而产生积压,积压便需要推销,推销就常常做一些阳光下看不到的动作,仅此而已。
他老人家究竟是才高几斗?现在我越发觉得是个迷了。他病逝于偏瘫,因为修炕、炕没有干透、睡在上面受热湿气侵熏而致病。病后,他不能行走,每天只好呆在炕上看他喜欢的书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是看《三国演义》了;看着看着,忽而笑、忽而哭,哭笑不已,弄得家人无计可施。现在想来,他的心境当然无人知晓、又怎么可以劝解呢?于是,只好任其自然了。所以,至今每当谈及“老不看三国、少不看西游”的话题,我就感慨至深,并想起他。
那时,我经常去看他;为让他休息一下,我就要他手里的书(别人要他不给的)。我当时也不会说什么啊,于是,就学老师的样子考他《三国演义》。竟然发现,《三国演义》他早已烂熟于心;不仅多少章在多少页他知道,而且多少页写的是什么他也知道。由头至尾、由尾至头、任由你从什么地方开始,不需要提示,只要说出多少页第几个自然段,他竟然神奇般的一字不错的背出来、背下去。当时我年幼无知,并没有觉得什么惊讶,却感到他确实病了,既然都能倒背如流,为什么还天天拿着书看哦;现在却越发觉得,他是个神奇的太老爷。人在近50岁的时候,就已经提笔忘字了;那些我年轻时背诵的烂熟的诗章,现在都已经支离破碎、只有了影象。而他当时已年近七旬,尚在病中,如此记忆力,岂不奇哉?
当然,在他没有患病的时候,在那个文化贫瘠的时代,在农闲的时候,只要他告诉乡亲今天说书,晚上家中就会水泄不通。一架古老的方桌、一把椅子、一块惊堂木、一个茶缸,便演义出有声有色的〈水浒〉〈聊斋〉《三国演义》。。。。。。甚至是〈西厢记〉。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一直没有听他讲过〈红楼梦〉,也没有看到他说书的时候拿着书。
我的太老爷有儿子也没有儿子。在东北沦陷的以后,胡子(即土匪)猖獗,一次来他家索要财物;他竟敢与杀人不眨眼的胡子的首领在家的院子外面据理力争;胡子的首领骑在马上气的用马鞭抽打他,他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时,他的儿子从屋子里推门出来,胡子的首领一枪把他的儿子打死了。此后,他用了两年的时间,让这伙胡子的两个首领受到了绞刑处罚;从此,他没有了儿子;从此,他住在唯一的女儿家里;又后来,就住在他女儿的儿子的家里,即我的舅舅家。
舅舅在外地工作,老爷早逝;姥姥、舅母和孩子组成的家庭,太老爷是这个家当然的支撑者。然而,他却病倒了,病的一切都需要别人照顾。俗话说病长无孝子啊!何况又是在女儿的儿子家。照顾偏瘫的病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依稀的记得舅母说他什么都明白,就是捉弄人;后来又听说他的书也被舅母给烧了。所以是听说,是因为我家的家规,这种事情小孩子是“三不许”,即不许听、不许问、不许管。
14岁那年秋季的某一天,我出去玩,路过舅舅家,猛然间、看见他老人家在家院子门外面的地上坐着。我怒火中烧,冲进去质问舅母;她说:“你小孩子少管闲事”,我当时真的不知道那里来的神奇武功,竟然能把她打的鼻口出血、还没有被她抓住就跑掉了。我知道自己犯了家规中不可饶恕之罪。父亲下班了,一副铁青的脸,瞅着我不发一言。我心里想:在劫难逃啊,既然做了,是折胳膊还是断腿,认了!天黑之后,我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家,当我毅然地走进院子的时候,想不到院子里站着许多乡亲。他们都是为我来求情的。至今我还感激他们,让我逃过了此劫。
我对太老爷感情之深,并非是一般老少关系的所谓娇惯和管教。除了他能讲出那些动人的故事、受到乡亲们的敬重之外。首先,他有许多的书,中国的主要的名着他都有,甚至巴金的老舍的艾青的茅盾的他也有。在20世纪60年代前后,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啊。你想啊、我上学认识了字,就可以有书读了;这是多么得天独厚的环境啊。第二,他还有许多的古董,让我眼睛的阅历受益非浅。比如线装书,有的就是他亲手抄写的,棒极了!还有印刷用的版子,都是刻好了文字的,记得有好多;在清末,这种印刷应该是很先进的了。可惜的是,这些东西基本上都被毁掉、烧毁了。我现在保存的只有一对清朝的“胆瓶”了。第三,在我小的时候,他教会了我一些别的孩子根本不会的娱乐游戏,并且和我玩。上学前他就教会了我下象棋,讲“马走日、相走田、小卒一去不回还”,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卒字。我学会了不几天,他就下不过我了,开始耍赖悔棋了;后来下棋我就先讲规则“不许碰棋子,碰了就必须走,走了不许悔棋”,有的时候还弄的不欢而散。可惜现在我的棋术还是停留在那个时候的水平上,毫无长进;想来都愧对他老人家的一番苦心!
太老爷给我的教我的,决不简单是这些写了的东西。在我工作以后,关于他的传说以及行为举止、音容笑貌,已经刻印在我的心中。让我思考人生,让我努力完善自我,在无形中影响着我的人生轨迹。
生命之于他,犹如天空中滑过的璀璨的星;当这颗流星在天空滑落时,我有幸看到了他的余辉。于是,题文记之。(于2005年1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