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书而眠
报书而眠,走进海子的精神世界,我不承认海子内心的孤寂,正如我不承认我内心的孤寂;问候作者!
这几天睡神很是烦于我的胡思乱想,黑夜在大地上疯狂地铺盖了之后,双眼仍旧不能寐合。床头右侧有一本海蓝色硬纸封面的《海子诗全集》——厚度堪比《现代汉语词典》,只是页数要少了几百页,遂伸手取了来,然后双手环抱,将书完全地涵纳在我的两臂之间,宛似抱着一位恋人——以为这样能给我一些安慰,或者因为有了书的馥香——睡神大抵是女的,为了催人入眠,多半要靠枯燥的文字——竟而能招引睡神降临我的眼帘,施种一样魔力,那么我便不须辗转了。
而事实证明,《海子诗全集》也不能很迅疾地使我进入睡眠的状态,它对女神的招引力并没有我一初所预想的那样强烈。当然,这不能诿过于《海子诗全集》。我抱着书,侧身向里,躺了好久——我也不知道多久——还是不能睡着。我想起海子的死亡来;我不能想象一个人卧于铁轨上,等待火车的远响,等待火车的碾轧,——何况那是一个前途锦绣的二十五岁的人。
诗人海子的死将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神话之一。(西川)
我对海子了解不多,《海子诗全集》我也没读多少;我素昔对于诗是没有多大的领悟的,我很难习惯于诗歌的跳跃思维,不能理解维系意象的内蕴是什么——
秋天红色的膝盖
跪在地上
小花死在回家的路上
泪水打湿
鸽子的后脑勺
一位少年去摘苹果树上的灯
植物没有眼睛
挂着冬天的身份牌
一条干涸的河
是动物的最后情感
一位少年去摘苹果树上的灯
我的眼睛
黑玻璃,白玻璃
证明不了什么
秋天一定在努力地忘记着
嘴唇吹灭很少的云朵
一位少年去摘苹果树上的灯
——海子《秋天》
诗歌发展到一定的程度,意象的本来意蕴也许已经被诗人的内心歪折、剥离了,而人心是最难理解的,也是不可靠的。我的心实在太过隘窄,诗人的流水一样的思绪竟也未能顺畅地通过——我也无福领受诗人亹亹而生的或美丽、或愤懑、或激扬、或炜灿的诗思了,洵为可憾!海子自然是勤勉的,萦绕着贫穷、单调与孤独的勤勉;但是我却觉得,若能够如海子一般的工作与生活,于心灵未必便真的是孤寂的。
他既不会跳舞、游泳,也不会骑自行车。除了两次西藏之行和给学生们上课,海子的日常生活基本是这样的:每天晚上写作直至第二天早上七点,整个上午睡觉,整个下午读书,间或吃点东西,晚上七点以后继续开始工作。(西川)
这样的人当然不是孤寂;我不承认海子内心的孤寂,正如我不承认我内心的孤寂。看印在书的封面的海子的照片,我觉得海子的年龄并不合于他的样貌。海子显得过于衰老,尨茸的头发及肩,镜框四方的大眼镜,留着不长也不短的胡须,——然而那一脸的笑容又让我觉得这正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才有的纯粹。我们生活同样单调无趣,在旁人看来不可理解,自己却乐在其中;旁人的鄙夷的目光,不会给我们造成什么震动,不会如《魔山》中的汉斯•卡斯托尔普那样在疗养山庄餐厅里偶遇肖夏太太而脸色猛然苍白。
海子是一九八九年卧轨自杀的。一九八九年,对于我,既是一个熟悉的年份,又是一个陌生的年份:我的生命自那时从母亲的身体里诞落大地,可我对那一年连一星半点的记忆都不能够摭拾,即便是在梦寐之中亦求不得鳞爪——发端而又苍白。我在一篇文章里看到,关于海子的死因,其中一种推测是失恋。海子一生爱过四个女人(西川说,海子每一次恋爱的结果都是一场灾难),在他卧轨前一个月,他写了《四姐妹》——
荒凉的山冈上站着四姐妹
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
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
空气中的一棵麦子
高举到我的头顶
我身在这荒芜的山冈
怀念我空空的房间,落满灰尘
我爱过的这糊涂的四姐妹啊
光芒四射的四姐妹
夜里我头枕卷册和神州
想起蓝色远方的四姐妹
我爱过的这糊涂的四姐妹啊
像爱着我亲手写下的四首诗
我的美丽的结伴而行的四姐妹
比命运女神还要多出一个
赶着美丽苍白的奶牛,走向月亮形的山峰
到了二月,你是从哪里来的
天上滚过春天的雷,你是从哪里来的
不和陌生人一起来
不和运货马车一起来
不和鸟群一起来
四姐妹抱着这一棵
一棵空气中的麦子
抱着昨天的大雪,今天的雨水
昨天的粮食与灰烬
这是绝望的麦子
请告诉四姐妹:这是绝望的麦子
永远是这样
风后面是风
天空上面是天空
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海子的初恋是一名内蒙古女孩,他们大约在一九八五年相恋;从海子的第一个女人到第四个女人,其时历经四年——在我看来,海子的女人算是多了的。而据文章所说,海子自杀前曾见到了他的初恋女友——她已嫁为人妇,对海子的态度很冷淡。海子心里怫然,有了一些不太好的言语;最后海子自责不已,难于宥恕自己,遂生自杀之心。诗人的情感许是太过浓郁了,总需要凭托女人的灵魂或者身体来安放、宣泄,如若不然的话,随时可能淹没诗人自己——他的诗需要这样的情感作依托,这样的情感也可能导致他的毁灭。据说普希金有过一百多位情人,甚至有的一家几位女人都曾不同时地作过他的情人,以至于有些评论家大呼:感谢这一百多位女人给普希金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不管是海子的自杀,抑或是普希金的许多情人,都令我感觉惊骇——我一生都成不了诗人,宁肯在诗歌的世界里作一名心灵瞢瞢然的人,我也不再愿意成为诗人了!
蒙蒙的天色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抱在怀里的书也掉落回床上了,我到底睡了多久,或者我到底是否睡了,我都没有了想忆;大概总是睡了一些的,我的蒙眬的眼睛可为作证。我要央浼女神:请明晚一定降临我的眼帘!
七月十一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