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魂灵的复苏

二月的风里含着春的温暖，也裹夹着残冬的寒意。

站在看守所第二审讯室的门口，太阳从身后照过，斜斜地照在死囚陈国强一步一步走回监仓的背影，那声声沉重的脚镣打在水泥地上的“叮当”声，却在我心里划过一阵疼痛。

我已说不清是第几次采访死刑犯，可这一次却给我一种震撼。或许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面对死刑如此坦然而又毫无掩饰地款款而谈自己的犯罪及情感经历的人，每次的对话，他会时不时向你仰起一张灿烂的笑容，他说：他等待着这一天。日后几天里，我的脑海总会重叠他的脚镣和他深深浅浅的笑容。

他曾是一个银行的职员，也曾编织过美丽的梦。然而自诩为聪明，自诩为有胆有识，自诩为可以大干一番事业的他，却把这一切用在了犯罪二字上。他的梦是与犯罪结缘的梦。一念之差，毁掉自已年轻的生命。等待他的只有死神。

他叫陈国强，因为与他人盗窃金库，潜逃到泰国三年，被我警方在泰国缉捕归案。31岁的他，东莞人，中专文化，原中国建设银行东莞分行出纳科金库管库员。

我不想过多地阐述他的犯罪事实。对于一个死囚来说，他临终前的醒悟与忏悔不仅对他的灵魂是一次洗礼，也是对社会的一个警示。

在他出逃到泰国时，一名叫阿花的女人对他一见钟情。阿花是曼谷一歌舞厅的“挂花女”（即三陪女），他一方面利用阿花“掩护”自己，另一方面的确需要女人的温暖和生活依靠。而巧的是阿花同亡妻花名相同，且同年同月生。异乡遇知音，心里涌出一股暖流，而“阿花”对他是全情投入，百般爱慕，一年后生育一子。可他却对她一直隐瞒其真实身份。没想到，阿花却对他这个跨境通缉逃犯一往情深。他的内心开始内疚和心灵的苏醒。他渴望过上平常人的生活，渴望在阳光地带凭自己的能力赚取报酬。然而他只能把自己藏在阴影里。他后悔当初为何走上这条道路。可一切都太晚。

他说，每当阿花充满爱意的眼光看着他时，他的脑里回旋的是车祸妻死的一幕和他盗窃金库的一幕。这些都在交替着撕咬他的心。他无法面对亡妻的魂灵，面对仅仅2岁的女儿，面对如今深爱的女人。

他抬起忧伤而盈着泪光的眼说：

“能给支烟抽吗？唉，我如今想明白了，就等着这一天，原以为自己逃到国外，可以赚到钱，回来后再‘报效’国家。”说到此，抽口烟后，边摇头边自嘲的笑了笑。

我们说：“你还以为自己是‘外商’吧？”

他又一次苦笑：“我知道我的罪行，如今我想什么都是无用的。出逃到国外，别说找不到工作，因无合法身份每天躲藏，惶惶不可终日，连吃饭睡觉都又做恶梦。而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接受法律的审判。我想，杀了我可以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早点解脱吧，等我的生命轮回，再重新做人，报答国家、报答爱我的人……”

或许，陈国强的犯罪源于一篇“走进中国第一大富”的文章，当这篇文章闯进他的眼帘时，曾让他怦然心动。心想：做不了官，就做老板。有些当官的可以利用权利腐败捞好处，我何不利用管金库的权利赚它一笔？金库的钞票曾对他来说是一堆堆“废纸”，如今，他想，得把“废纸”变为自己的宝贝。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同守金库的阿财，两人一拍即合，说干就干。两人先后盗窃现金960万元，潜逃他国。

死刑犯，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都是凶相毕露。他长得温文尔雅，在与他的交谈中，发现在他的生命内核里仍包含着年轻人的美好向往，然而，一念之差把自己推向了生命的绝路，推向了犯罪的深渊，也因此背离了自己的期望，有悖社会、法律。生命的质地从此变了。

他的笑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甜蜜。他不时强调一个爱字，可他却不知道他的这份爱早已像一只内里腐烂的苹果，已经质变。最后，他那双时时微笑的眼里透出一抹让人难以察觉的绝望。他用戴着手铐的手猛抽了两口烟说：人皆有死，可有的人死了，重于泰山，有的人死了，却轻于鸿毛。可惜呵，我死在了和平年代，比鸿毛还轻，而且是可耻的死囚。”曾当过兵的陈国强在死刑来临的一刻，终于面对了死的双重意义，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太阳赋予我们一双黑色的眸子，是让我们寻找光明；上苍赋予我们一双坚实的手，是让我们自己去创造阳光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