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伤痕

当我听到你受伤的消息时，我的心陡地像夜空中一块厚重的幕布，慢慢地下滑，十分忧郁地直往下沉、往下沉。听说你是为解救一名被拐卖的未成年少女，美丽的脸破了相。

那天见到你英姿飒爽地飞一般跑出大院坐车时，我问：“有任务？”你点了点头。你一阵小跑，有些蓬松的齐耳短发在4月的风里像一朵莲蓬摇拽着。我一直倾倒于你的美。这天，缀着肩章、领花的深灰色衬衣，束在藏兰色的长裤里，威严中透出些许的温柔。

我难以想象，那天你还像一条鱼，在春天的空气里鲜活得让人妒忌，今天你却躺在一张苍白的病床上。

那是粤西一个偏僻的小山村。

田野里散发着夜间潮湿的气息，空气中蛰伏着天明时的山花烂漫。队长说，你的任务是负责掩护被拐女孩。后半夜的风有些猛烈，夜幕把白天所有的色彩都染成朦胧的黑，耸立的山峰，曲腰驼背的大树，狰狞的怪石，一种黑暗的寂静延伸在你的眼里，可此刻，你仿佛听到一种哭声，哭声拨动着你有些心悸的灵魂。你机灵一闪在黑夜的掩护下溜进屋里，将被折磨得瑟瑟发抖哭泣的女孩拉出逃向屋外。

我说，打拐是十分危险艰难的事，有的同志为解救妇女儿童当场被买主打伤打残甚至致死。你说，死不可怕，但残了，对一个爱美的女孩是残酷的。

此刻，你像似躺在平静水面的一枝睡莲，被风吹残了一树花瓣。你红润的双唇有些惨白，可依然裂开笑出了小白牙，你轻轻地说：“我的事不值一提”，声音柔润细长。你橄榄色的皮肤有些暗淡，但眉眼间还透着美丽的情调。

当时有3名大汉正挥舞着刀棍向你们冲来，苍黑的夜飘飞着细雨。你拽上女孩风一般向后山奔跑，女孩求救的眼光看你时，就像月光撒落在黑夜，光明与黑暗，正义与邪恶瞬间胶合在你心里。一种生命的悸动和责任牵动着你。女孩一只鞋跑掉了，你咬紧牙关背上她逃向阴森森的一片甘蔗林里。女孩的泪流湿了你的肩膀，而你的汗水却湿透了警服。

女孩得救了，你却倒下了，你脸上的血像山野盛开的杜绢红得耀眼，红得夺目。那道伤疤被砍在你的左眉上，缝了20多针，可以想象10多公分的伤口在你的脸上会是怎样的恶果。

当你醒时，听说叫素的女孩已解救，你露出灿烂的笑容。笑扯痛了你眼角的伤，微笑的眼睛开始荒凉起来。

3天后，我在病房探望你时，“恩人呐！”一位老人轻轻推开病房的门，“扑通”跪在你的病床前，颤微微地从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摸出一块腊染：“姑娘，这是素她娘染织的，你做过纪念吧。”苍老的泪水流满了苦难岁月的脸。

老人身旁的素是这么的漂亮，一条粗黑的辫子扎在脑后，光洁的小脸上扑闪着一双泪眼，她娇小的身子跪在父亲旁边：“大姐姐，谢谢你。”素就是在那天刚满15岁。她家住贵州省剑河县，一年前被同乡骗到广东以3000元卖与他人为妻，当时她还不满14岁。面对父女二人真情而信任的目光，面对周围人群投来敬佩的眼光，你掂量着10公分的伤口和一个女孩子一生的幸福，心释然。忧伤的眼睛里闪现出火石般的蓝光，你的心神圣起来。

你打开腊染布，图案是一位长发女孩跪在河边梳头，背景是高山流水……你的鼻子有些酸涩：老百姓所想往的仅仅是一份安宁的生活，可是这小小的愿望也被破坏。

窗边的太阳光里衬着你和几枝百合花，一片一片丝白的花瓣开得娇艳欲滴。一刹那，带伤的你是如此动人。

一个月后，我在班车上看见康复的你，一身素白。那白色的衣裙衬着你，就像一朵风雨中不败的野山菊，丝丝扣扣中隐露着柔韧，散发出醉人的冷香。那头深棕色的头发有些长了，初夏的风吹过你的脸颊，头发带着风在光里飞舞，左边的发隙时时透出一条粉嫩的伤疤。车窗外掠过一道一道风景，掠过一茬一茬打扮鲜艳的女孩，一种安宁祥和的美掠过我的心里。

我想最美丽的春天已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