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心

在我的眼里，秋天也许并不是一个一般的落寞悲伤的季节。这么多年一晃就从眼前过去了，每当看见那一片片通黄的树叶从树上凋落，那湛蓝如洗的天空上游弋着几朵洁白的云朵，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年故乡的秋天。那清澈美丽的深秋，给我带来的不仅仅是这么多年从未改变过的记忆和怀恋，更是一比永远也享用不尽的人生财富。

那是一个离别的日子，像所有秋天里的离别一样让人忧愁和难过，而我，又做了一件让我后悔，甚至有负罪感的事。

童年的家是在一座很贫困也很闭塞的乡镇小村庄里。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有的只是几亩田地和父亲瘦弱的身躯里为这个家集聚的无限的劳动力。靠着父亲在外面辛苦地卖着苦力，和母亲一年到头从没有停歇过的农活苦苦支撑着最普通最平凡的农民生活。

然而，生活的贫困滋养了我贪慕虚荣的内心。我越来越讨厌这个家，恨自己投错了胎。

上天是公平的，它不会嫌弃任何人，也不会亏待任何人。每当父亲看见我对那些生活很好，至少不必要每天早出晚归，努力挣钱的那些邻人们表示出无比的羡慕和妒忌时，他都会这样对我说。

可是我不懂，我不明白。我也不愿去懂去明白。在一个连吃饭都要靠挥洒许多汗水的家庭里，在一个破落的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的家庭里，空有这些毫无实际意义的道理和大话，又怎能支撑我们那疲乏而饥渴的灵魂？

我渴望去上学，我渴望去触摸那些雪白而柔软的的纸张，我渴望得到许多金钱，去买我所想要的一切。那些对所有孩子都具有致命诱惑力的小食品，那些我所钟爱的一切小玩具，小饰品。可是，这一切，在我的童年里，仅仅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是，我并没有对家里的现状做出任何希冀。我也不愿去管他们幸苦的生活。我只想得到我所喜爱的一切。我更想走出这个封闭落后的世界，到外面的充满光鲜和美好的世界走一走。我只希望能用自己的双脚，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我常常怀想着，能在一个大城市里安家落户，能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能看到所有新鲜的事和人。这就是我，一个很自私的小孩子时常有的想法。也许这也是每一个孩子最原始，最天真的梦想。

父亲还是很辛苦地挣钱让我上了学。幸幸苦苦地熬过这么多年，我终于如他的愿，上了高中。进学校的那一天，他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一遇到自己一起工作的同事，便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没了。满嘴的不好看的牙齿全都露出来，但他还是不满足。他似乎是想这件微不足道的事告诉这世界上的所有人，告诉他们，他的儿子也上了高中，以后要上大学。父亲从来不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也是一个不会炫耀什么的人。繁重的工作和贫困的生活让他没有说话的时间和炫耀的资本。

然而，即使工作多么的繁重，他都不会忘记对我说一句忠告，努力学习，考上大学。这句始终未曾变过的如同誓言般的话语却始终是我难以忍受的一块心病。我的学习不好，我也不想把学习搞好。我迟早要走出这里，我不属于这里。我甚至暗示过他，不要在我身上浪费钱了，自己把日子过好一点，你也开心，我也高兴。但一旦说出这个意思，他就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反驳我，他说他能挣钱，不用担心。他说，等到你做了父亲，你就会理解我的做法。

人们常说，父爱如山。的确，父亲不善言谈，几乎很少与我聊天，我更不会主动去找他，但他默默地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履行着他的职责。几年的时光，他肩上的胆子从没有卸下。

时间过的很快，几年的时间像流水一样很平淡地就过去了。一切都没有丝毫改变。父亲依旧做着最累最苦的建筑小工活，每天要做到很晚，身上的那件工作的衣服常常是又破又脏，母亲只能补补洗洗，直到它褪去了所有的颜色，尺寸也缩小了许多。母亲把自己的庄稼活做的很好，种菜种粮，养了猪和鸡鸭，逢年过节也能有一顿美食可期盼。她还每天到野外去砍柴，冬日里便能在厨房里享受到柴草噼里啪啦勾勒出的闪烁而炽烈的火焰。

生活倒是好了很多。乡村的路也修了起来。但这改变不了我高考落榜的事实。这是一个冷冷的秋天，是我击碎父亲心中那个永久的梦想的日子，更是我解放自己，到更大的地方去施展自己的日子。我看见，家里门前的那棵上了年纪的老树，被风轻轻一吹，就凋落了一地的黄叶，那高空中自由游动的白云，还有那翱翔蓝天的飞鸟，一切都是这么的美好。

我考虑着跟父亲说，我要去外面打工，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想就这么下去。我甚至想狠一点心，告诉他，这些年的幸苦全都是不必要的，我根本没有真正珍惜过读书的机会，只求他彻底死了让我复读的这条心。

那天，我看见了父亲苍老的脸，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这时，才想起，几年了，我都没有好好的跟他聊一聊，看看他的脸。

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额头上是一条条深深的沟壑。发黑褶皱的脸庞异常瘦削，那双呆滞深陷的眼睛时而迷茫忧伤，时而又焕发出一些神采，却始终没有什么活力，像是已经死去一般。胡须剃得的干干净净，只留下很浅的一层胡渣，涂抹在他的下颚和鼻梁之下。这幅光景全然不像四十过半的中年人。

他的身子已经很驼，再加上本身就不高的身材，站在他的面前，我却是那般高大。可是这高大，却让我无比不安和难过。

在这一霎间，我才明白，这么多年，他为我付出了多少。先前长时间酝酿好的的十足的勇气和斩钉截铁的口吻也都没有胆量拿出来，我觉得，若是我把那些话说出口，唯一支撑着他的那颗心会彻底崩塌。

然而，我还是我吞吞吐吐地对他说了我的想法。尽管我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但不知为什么，当他对着我笑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他一定会答应我。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拒绝过我任何请求。

他说，我和你母亲已经把复读的钱准备好了。现在外面不好找事，还是再读一年，考上了大学就好了。

也许是第一次遭到拒绝，我瞬间变得理直气壮，很坚决地否定了他的想法。我无比坚定地说，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也许是我自己不知道而已，我早就知道了他的回答，并且事先就把自己的没有退路的话想好。

父亲没有办法，他只是低头皱眉，脸上表情凝固，半天都不言语。这是他失落时的一贯反应。

我们之间缺少那么多年的言语交流，他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能说进我的心里。他只能答应。

要走的那一天，父亲来到汽车站来送我。汽车站里人来人往，长途汽车一字排开，车子里的人都在与自己的亲人作最后的团聚。远远的，我就看见他那矮小而瘦弱的身影。他的手里提着一袋苹果，递给我，让我在路上小心一点。自己照顾好自己，在外面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来给信，家里会想办法的。他还提醒我，别在外面苦了自己，不行的话就回来。

说着这些临别的话，他的泪水也慢慢掉落下来。我假装成男子汉，跟他挥手作别，然后潇洒地把车窗关上，再戴上耳机。继而，我便开始了我梦寐以求的那种自由打拼闯荡的生活。

没有经历过风浪的吹打，不会知道属于搏击海浪的那些水手们真正的勇敢和无畏，没有经历过痛苦和磨难生活的锻炼，也不会知道失败是那么的容易就可以摧毁一个人看似无比坚强的内心。我有一个贫困的童年，却没有从中得到任何东西，有的只是自私，骄傲。

第一次外出，我惨败而归。钱没有挣到，倒是背了不少外债。我的心已经被彻底击碎。

我不愿回家，我不愿就这么回家。但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这已是第三年的秋，已经完全没有那年的美好的样子。

父亲来了。他因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给家里打电话后，想知道我的境况，便独自一人来到我这里。他的脸色变得很沉重，当我答应他要一起回家的时候。他无声地把我拉到汽车站，并给我买苹果。此时，我才感觉到，我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在汽车开动前的那一刻，我含着泪对他说，我不能就这么回去，我不能。父亲突然露出一个笑容，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就等着你这句话。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想再去试一试。老实巴交，瘦弱不堪的父亲说。我顿时感到自己的幼稚和可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却不如一个辛苦一辈子，出卖了一辈子体力的父亲。

我下了车，而把父亲拉上车，又去买了一袋苹果递给他，说，爸，路上小心点。

后来我才知道，由于我的固执，父亲的心已经被伤透。他是多么希望我能上大学，给他带来荣耀和宽慰。然而，我又几时体谅过他的心？他总是抱着最大的期望，总是对我百般迁就。几年的外出时光，他也是担惊受怕，他甚至加重了自己工作量，把夜晚也算上工作的时间，只是希望在我失败的时候能够帮我一把。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他一下子已经苍老了十倍！

在离开汽车站的那一刻，我看见了车水马龙的街道上飘落的一片秋叶，那一片黄黄的叶片，就好像是从遥远故乡飘过来的一样，带着故乡的味道和美好。我能感觉的到，第一次分别的时候，在那一个汽车站，也同样有一片秋叶飘落，那是真正故乡的秋叶，带着父亲的背影和希望。

他的心，经历过无数岁月沧桑，世事变迁，却从来没有改变过一个信念，而这个信念则是我一生要去为之追求，为之奋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