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开了

放假了，带儿子坐车回家。路上，忽看见粉色的菊花，感到怦然心动，曾几时见过这种花儿？噢，想起来了，就在姥姥家的庭院，怪不得感觉如此亲切。

菊花开了，想起姥爷了，不知道他老人家在天堂过得怎么样。我想他一定留恋他的伴儿——姥姥，花儿，猫儿了。

就在前天，我还梦见姥爷了。他正静静地坐在窗前，轻轻抚摸着猫的脊背。猫儿舒服极了，它伸了伸懒腰，然后蹲坐在姥爷怀里，昂起头，跟姥爷一起欣赏院中的菊花。我从没发现姥爷的目光是那么温柔。我想姥爷一定是想他的花儿了，所以他才会变得如此深情。我该摘一些菊花儿啊，到姥爷坟前看看他……

姥爷，当过兵，曾在部队文工团工作。后因“海外关系”被迫迁到玉林店打磨子村。因为这个，姥爷一家也曾遭受白眼，饱受煎熬。姥爷多才多艺，在村里自编自演许多小品，他用自己的实力征服了村人。在村里，人们似乎忘记了他的政治背景，更满足于他给人们带来的精神享受。

也许是军人，姥爷骨子里有一种威严。他脾气很大，他所有子女都怕他。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孩子哭。他总是说：“一个孩子，整天哭哭咧咧，将来一定成不了大器！”所以，每次听到孩子哭，他总是将眉头一皱，眼珠一瞪，这时，哭的人会立马闭嘴。

记得四岁那年到姥姥家小住，忽然想家了，便吵着姥姥带我回家。姥爷看见，大嚷一声：“这么远的路，岂能说回去就回去！”我被老爷这么一吓，竟然嘴一瘪，大哭起来。姥爷生气了，瞪着圆圆的眼珠子，拎起铁掀吼道：“你再哭，再哭我拍你了！”我吓得连忙止了声。

从那以后，我真正领教了姥爷的厉害，我会在做一些事情前情不自禁地瞅瞅姥爷，似乎从那时候起开始懂得“察言观色”。因为从小怕他，所以每次到姥姥家我总会躲得远远的。由于跟老爷很少接触，对姥爷儿时的记忆也仅仅保留如此。

后来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姥爷得病以后。姥爷得了半身不遂二十多年。经过治疗，他基本能够生活自理，只是不敢迈开大步走，只能蹉着小碎步。看见他行动不便，我总于心不忍，情不自禁伸手搀扶，可每次都被他拒绝。看着他慢吞吞地在院子来回移动，我总有些敬佩这倔老头儿。

由于腿脚不便，姥爷只能整天呆在家里。花儿成了他的伴儿，猫儿成了他的朋友。他对朋友可上心了，我从来没见过姥爷对待子孙这般精心过。

开饭了，姥爷还没等饭全收拾上桌，就捡好吃的往猫碗里盛。姥姥气得说：“你看看你，人都不舍得吃，你竟然喂猫，你的猫比人都金贵。”姥爷则在一边偷偷地乐。唉！也是，姥爷整天在家除了看电视，就是这些动物朋友了，也难怪他那么上心。

其实，姥爷对他的子孙们是关心的，只是他从来不懂表达。那年表姐考上了大学，念书期间，她给姥爷写了几封信。每次我们到姥姥家，姥爷都会把姐姐写给他的信拿出来给我们看。看那摩皱了的信纸，我想他一定看了很多遍。不知道他让我们看什么，我猜是想让我们明白，一个孤独的老人最期待的也许只是一声问候。每次姥爷给我们看信的时候都会说：“信写得不错，就是字不好看，应该好好练练字了！”

最后几年，姥爷病情严重，不能下炕，也不能说话。他右手不能握东西，只有左手能用勺子。不过即便剩下一只手，他也坚决不用人喂他。每次饭前，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把他的猫照顾好。姥姥见了总说：“自己都伺候不过来了，还有心思喂你的猫，等你不能动弹了，让猫喂你吧！”我知道姥姥这是嫉妒了，因为，姥爷一辈子也没这么用心对她过。我在一旁笑着说：“姥姥，这下你可以使劲批评姥爷了，他只能听你的，不必担心他还口，您老也耳根清净了。”“你以为他脾气小啊，不会说话脾气更大！”我还真就领教了。

这天，妈妈让我捎一箱药给姥姥，老人们高兴得像得了蜜糖的孩子，他们把药看得比饭还重要。他们都有着各自不同的药盒子。姥姥正忙着往两个盒子里收拾。有一种药，姥爷盒子里没有。他看见姥姥把多余的药往柜子里塞，顿时急了，手指着姥姥大声嚷嚷着。姥姥问他要这个吗？他摇手。问他要那个吗？他扭头。姥姥急了，问他到底要什么？可他半天也说不清楚。姥姥不明白，就没理会。没想到，姥爷忽然一把抓起盒子，把药全摔了，他竟像孩子一样呜呜大哭起来。我吓了一跳，急忙把柜子打开，把药拿出来，让姥爷自己选。姥姥在一旁小声说着：“谁知道你嚷嚷什么啊，看看你这老东西，不会说话脾气倒不减，等哪天我先走了，看你自己怎么办？谁能受得了你！”找到了药，姥爷这时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姥爷，一个倔老头儿，要了一辈子强，跟姥姥吵了一辈子，可真当他倒下的那天，姥姥流泪了。姥爷不能动弹了，舅舅、舅妈们天天伺候，姥姥每天忙里忙外，一些同情的邻居都安慰地说：“让他早点去吧，你跟子女们也解脱了。”可姥姥却说：“虽然不能动弹了，可我也不希望他死。”这时我看到了姥爷眼角的泪水。是啊，老来伴儿啊，我能体会这话中的含义。

姥爷走了，带着他的眷恋离开了。菊花开了，我仿佛看见了姥爷慈祥的脸。我想，他一定是在天堂微笑地望着我们，他一定想姥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