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骚古

耶安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9-29 16:35 责任编辑:胖头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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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和水牛的一段故事,而今看来,或许会有别样的心情。经历过了之后,才会懂得人生之中的很多道理。文章娴熟,颇耐咀嚼。

我不记得在我的童年里牵过几头牛,只知道自己做过两年不称职的牧童。

父亲牵回牛的那天,家里面有几个中介人在吃饭,乡下买牛都是要有一个中介人的,中介人的作用是辅助买主买到好牛,帮助卖主卖出卖到好的价钱,并且从中获利。当然,我们家那一次就买回了一头被中介人称为好牛的牛。

大家吃饭的时候,牛被拴到晒谷子的水泥坪里,那头被中介人称为是水骚古的大水牛似乎毫不介意被拴着,索性在清风拂面的时候跪趴在水泥坪里,不时地回味咀嚼从胃里面捣鼓到嘴里的东西,牛尾巴习惯性地在屁股那边扫来扫去。面对我的路过,不卑不亢。

那年正赶上家里面盖房子,然而村上的牛不多,与出钱其找别人耕犁田地,父亲决定自己在盖房子的空当自己买牛耕田。父亲是村里面出了名的水泥工匠,家里盖房子的那段时间,路过我家门口的人通常看到的是父亲站在高高的甲板上,妈妈就在水泥堆里,从早到晚。父亲勤恳而倔犟,追求完美细节到不断取证房子的质量与墙的比值度的时候蹲在角落里看图纸整整一下午,近乎苛刻地在烈日下拿着卷尺测长度、量角。而与此同时起建的村里的其他楼房都在众多水泥工匠的承包中迅速拔起。父亲却对他们不以为然,仍旧在妈妈的协助下砌着自己才刚够着二层的楼房。父亲是打心眼里感激妈妈,在那种情况下是很难有一个女人愿意和他同甘共苦的,而妈妈却始终在父亲旁边。

我的工作就是早上牵着水骚古去各个路旁或者是田埂上草多一些的地方进食,父亲的要求是让水骚古臀上方,背脊下方那个食窝隆起来了,方可牵着它回家。每天早上天空才泛着微光,早起割草的父亲就开始叫唤我起床,偶尔他会把牛绳搁到我手里,我依旧睡眼松醒。看着水骚古会在父亲面前很顺从地跟在我背后,睁着那双大眼睛里面或是期待,或是兴奋,或是无辜……望着尚未苏醒的村落,我越来越讨厌那样日复一日的生活,又或者是埋怨,埋怨我的父亲硬是要把牛买回来,埋怨父亲总是我做你不够及的事情,埋怨我是这家的孩子——霞光打落床沿时,我正享受暑假的同伴该是多么幸福地躺在睡梦中。

水骚古一直走在我后面,埋着头不住地啃草,他每次吃草都似在狼吞,用那宽大的牙齿将茅草拦腰割断,不曾咀嚼也害怕抬头似地只是埋头苦吃。从他留着口水的嘴里总会发出杂草被割断的嗤嗤声,那些声音足以把我有可能回去再睡的念头也被切得粉碎,我开始埋怨水骚古。我用力拉了一下牛绳,水骚古脆弱的头颅经不起我这一拉,从它眼里略过了一大片嫩草。我走了几步,水骚古也因为我手中的力道,只得昂起头前进几步,上了牛签得鼻子里面发出来粗重的几声气息。我停下脚步,水骚古又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去,猎食新的嫩草。因为哈欠和心理不平衡的缘故,我又继续了前面的动作,这下水骚古较劲了,将头狠狠地往草上埋,它的眼睛昂上来,面对我一付视死如归地事态,终究它抵不过我手里的鞭子,一鞭打下去水骚古开始乖乖地跟着我走。只是我心里磨叽着,水骚古不会就这样因为我不肯让它吃草而将它那尖锐并且锋利的牛角直捅我心脏。小小的心眼,想起来令自己害怕。

终于找到了一块荒地,荒地是水库的干涸的泥滩,下面没有草,偶尔有两三只白鹭伸着长长的脖子在朝阳的光辉里寻找被搁浅的鱼。

我把水骚古放了下去,水骚古先是在荒地里无所适从,它张望着,许是寻找令它能够垂涎的青草。终是没发现任何绿色的时候,水骚古望向了我,它侧身而立,扭过半个头颅对我侧目而视,满眼透漏着错综复杂,冷漠、无助、委屈、哀怨……谁又说得清楚呢?水骚古望了我之后开始在荒地上疯了似的狂奔,甚至嘶叫。来来回回如古罗马斗兽场那些足以发生任何血腥的场面。牛绳拖进泥土里,被水骚古的前蹄踩住,它的鼻子受到牵制急切地被迫停下,半个头急转到前腿处。牛尾巴还是不住地左右摇着,没有蚊蝇它也将一切习惯性。水骚古的前蹄晃了晃,想要摆脱牛绳,其它三条腿不住地随着被踩住绳子的腿踉跄。我小心翼翼地走进牛,它看着我眼睛,竟让我错觉得它是一个委屈的小孩,因为晚上没吃东西,到第二天竟然饿得哭泣。为了不让水骚古将脾气盖在我的身上,我从后边包抄捡起牛绳,拉到前面甩了甩。水骚古首先是不肯抬腿,但是在我高扬着鞭子,极力扯动的牛绳情况下,水骚古抬起了那只前蹄,如久蹲监狱的长期刑徒,睁着干裂的双眼望着外界带给他的一切,一双大眼睛空洞冷漠,任我从牛蹄缝里面将绳子抖出来。

到家的时候,婶婶帮我把水骚古关进牛圈,水骚古明显没吃饱,那个窝还深深地凹陷着。我的心里涌出零星的自责可还是决定取下牛绳让它呆在牛圈里。取下牛绳后,水骚古明显地显示出不耐烦焦躁的个性,小小的牛圈竟能够让他瞬间转身,然后将头直挺挺地将我小小的身体撞到墙上,粗犷的头颅顶在我的胸前,用的力气不大但恐惧感足以另一个小孩不顾一切失声痛哭。水骚古的鼻孔里面不住地横着粗气头印堂顶在我的胸前,两只眼睛却翻上来直勾勾的望着我。求生的本能让我大声呼唤身边的婶婶,婶婶慌了,不住地骂着牛,不住地用鞭子抽打它试图让我与它隔开。水骚古似乎对婶婶的打骂迟疑了一会,便松开了头。

我将水骚古的恶行告诉了爸妈,父亲只是骂我:“没出息。”妈妈却分外怜惜:“伤着没?”望了望父亲后赌气似地说:“以后妈去放牛。”

从那以后,我很少接近水骚古,许是父亲见妈得顾这顾那的缘故,过了秋就把水骚古给卖了。父亲开始请另外一些水泥匠来帮忙粉刷墙壁,当太阳退去锐利,工匠们哄闹散场,父亲仍旧站在甲板上拿着工具仔细过滤着其他工匠粉刷过的墙壁,直到,星星悄然替代傍晚的霞光很久很久。

我上大学后偶尔跟父亲提到水骚古,父亲总是先望着我憨憨的笑笑:“跟自己较劲那么久,终究是想望到这样的一天。”被父亲省吃俭用培养出来的我,或许是到站入我们村为数不多大学生行列中后才明白,父亲在盖房的同时仍不辞劳苦地买下水骚古,诚然只是在跟自己的命运较着劲呢。然而总有我这样的人不理解,他为什么选择的是用如水骚古般这种无言的对抗形式。也许,水骚古会明白,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