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都柳江

有一个朋友，是个能干的证券分析师，只要有网络的地方就能工作，酷爱旅游，乐于冒险，一年大部份时间都是在大山河川间旅行。当他几乎游遍中国的名山大川之后，他说他要定居昆明，理由是昆明是一个最具自然气息的现代化都市。

我没有到过昆明，几乎没游历过什么名山大川，也没有在大城市里真正生活过，对于他的选择，我只能羡慕。在现实生活中，能够由着自己的喜好作选择、能够这样主宰自己命运的人，世间能有几个？如我的绝大多数的人们，总是在种种压力之下不断地追寻，不停地奔跑，犹如一只无法停止的陀螺。

朋友定居昆明之前，于清明时节回家探亲。走完亲戚之后，再次落脚榕江，朋友约去相会。近十年未见的同学居然一点也不陌生，好像我们从来都是好朋友。高中的时候，我们并不熟悉，后来，也只不过在网络里偶尔问候，礼貌地寻问一下近况，淡若清水，所有的联系只因为同一个时段在同一所学校里一同读过书，就像两滴水珠曾经在同一条河流里一同流淌过一段路程而已。朋友说由凯里到榕江，看到窗外的风景太美，便将行李扔在车上托亲戚到车站去取，自己下车徒步直到天黑。他激切地说，没想到跑了大半个中国，四处寻访奇山秀水，而最打动他的风景竟然就在自己的故乡。

当时雷山路段整修，朋友沿途所见的应该是都柳江风光。都柳江环绕在连绵起伏的月亮山脚，由于山的高大陡峻，奔腾的河水看上去十分安静，像一条绿色的飘带，随山势缠来绕去，一直绕到天边。那不见尽头的水流处，总激发人们无限的想像，让人们生出一些渺远的梦想。每次都柳江的身影从眼前晃过，我也总忍不住发出感叹，尤其喜欢秋天芦花开的时候，清亮的河水边上是一片一片的浅粉，一片一片的淡紫，就像无法描绘的缥缈、深沉、美丽而又忧伤的梦。可我以为那是自己的见识浅薄，没想到一个饱览风景名胜的人也会为之惊叹、驻足和感动。

谈到风景，谈到我们童年生活过的热土，以及这片热土上的风俗人情，我们竟有了讲不完的话。我们一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彼此默默无语。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我们却因这片共同生活过的土地产生了共鸣，多出了许多情谊。朋友望过来的目光甚至有些热切了，欣赏风景一样地看着我，仿佛此行触动他的不只都柳江上的风光。

可是，这能成为朋友灵魂的眷恋而挽住他决意远行的脚步吗？

与朋友激切地谈论过都柳江风光之后不久，我忽然被调到兴华工作，都柳江一下子伴侣一样走进了我的生活。

兴华是都柳江畔上的一个小镇，小镇上的生活安静而单调。在安静而单调的乡村生活里，都柳江日日夜夜陪伴着我，给我疲惫和孤独的心灵以抚慰，这其间是否有一种被称作缘分的冥冥安排，我不得而知。

初到兴华时是暮春时节，绿色植物正疯了一样欢天喜地的生长，丰腴的都柳江在两岸浓郁的绿色里犹如养在深闺初长成的少女，以最美的姿态怀着无限的梦想一样潺潺流淌。办公室对面是一片又一片连绵的阔叶林，当时，繁茂的林子里一种鹅黄色的花正漫山遍野的开放，绿树和花色倒映在水里，清洌的香气却飘过河面，直钻入对岸的木楼人家。

从那木楼出来，追随花的香气，轻轻柔柔地走近都柳江，我发现，都柳江的美，在于她的温婉与多情。

都柳江的温婉，不是一动不动的静，她潺潺流淌，但不急不缓，仿佛性情极好的女子。河两边时常有宽阔舒缓的鹅卵石河滩，河中倒映的却是一如继往的两岸山林的绿。

白天，河水是清亮的碧色，好似翡翠一样饱含深情的明眸，每看一眼，心间便仿佛被柔软地触动一下，溢出丝丝情感，看得越久，情感愈浓，直至和这江水一样在心里淌成涓涓小河。

夜幕时分，勤劳的农人鱼贯而归，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忙碌一天的渡船停歇下来，白日的繁华与喧嚣渐渐隐去，河水终于属于它自己似的变为宁静的蓝，怀着心事一样孤独流淌……

闲暇的时候，喜欢拿一本散文或携一卷诗集在河滩上轻轻诵读，或者什么都不带，就静静地坐在洁净的河滩上，看美丽的夕阳西下，看两岸山林莽莽苍苍的绵延，看舒缓的河水曲曲弯弯地流淌……这个时候，人世间的所有纷繁芜杂全部退却，我的心宁静下来，默默地品读都柳江的美丽，独自感受自然与生命的真切，有时我心里会涌上些许忧伤，但不再是焦燥和痛苦。

当我把一幅又一幅映着都柳江倩影的美丽图片配上文字，挂在网络空间里时，远在异乡的朋友们纷纷发来信息表示惊叹，说我简直生活在仙境里。是啊，连绵起伏的青山环抱，河水静静地流淌，竹林与古榕掩映着村落，层层梯田直攀山巅，还有那古朴典雅的花桥、忙碌逍遥的渔船、悠闲自在的鸭群、跫音向晚的青石板……这些相互映衬的和谐图景，该是多少人向往的世外桃源吧？

然而最美丽的风景，不是原始的自然，也不是伟大的人工创造，而是人类拨弄的音符与大自然的旋律和谐成曲。朋友们在我的图片里看到了乡村与自然的和谐之美，但看不到农人们拨弄这些曲子的艰辛，就像我日日在都柳江畔上行走，看到了河水的清丽，却读不懂她奔涌不息的沧桑。

初到兴华的那天，恰逢赶场的日子，狭窄的街道人群拥挤，好不热闹。当时一下车，迎面就碰到几个相貌十分丑陋的人，吓了我一跳。当眼睛适应过来，再看，才发觉他们并不是五官长得不好，而是被劳苦长期打磨后的扭曲。我的心掠过一阵痛，想这山清水秀的地方，本该是人才俊美，何以有那么多写满苦难与艰辛的脸孔？后来，徒步走了田懂、摆吉、摆乔几个村落之后，我才终于懂得了崇山峻岭间一条河流的可贵与无奈。

摆乔是兴华乡的一个行政村，在河的对面，距乡政府所在地15公里，不通公路，连山路也没有。乘渡船横过都柳江，然后沿溪而上，一共要淌十三道水，再爬两个山头才能到达。不要说涨水无法过溪，就是平时，也有几处水深至腰间。试想学生上学，村民出行该有多么艰难？摆吉和田懂是兴华乡最远的两个村，不用淌水，但山高路陡，也是至今不通公路，出行一次要走五六个小时。这些事，让我内心隐痛，让我想起了我的童年和故乡。

我童年的记忆也与一条河流紧密相关，那是一条瘦瘦的小溪，远没有都柳江丰腴秀丽，可它清浅的河水流淌着我幼时改变家乡落后面貌的梦想。一次次在都柳江边徘徊，不知不觉中，我将两条河流重叠在了一起。童年那些快乐的足迹仿佛还留在眼前，那些与贫穷有关的疼痛的成长历程依旧历历在目，那些天真的遥远的梦想似乎仍奔涌不息。都柳江，这条奔腾的河水，从远古走来，又向未来奔去的滔滔不绝的河水，也流淌着河畔上的人们祖祖辈辈的梦想吧？

这些年来，我一直卷缩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坚守着一份天真的爱情，所有的理想抱负似乎都随着故乡河流的远去而远去了。爱情的破灭，我又一度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关闭了聆听这个世界声音的心扉。朋友与同美丽的都柳江一同到来，似乎又唤起了我内心某种尘封已久的东西。我喜欢听朋友轻轻的唤我的名字，那种不远不近的亲切，就像在都柳江畔漫步时听到的潺潺水声。

然而，朋友最终远行了，都柳江的风光虽然让他一时迷醉，回想起许多童年往事，但没有他想要的现代化。朋友说，一起离开吧，我微笑着淡淡的摇了摇头。生活所发生的变故，让我一再的迷茫、无助和焦躁，而现在，河两岸人们生活的艰辛冲击着我的个人苦难，那些忙碌而劳累的工作时刻让我忘记了内心的苦痛。是它们激活了冷却的心，是都柳江的美丽让我浮躁的心宁静了下来。这不很好吗，我决定不再在个人的情感圈子里低回徘徊，而是让那都柳江碧色的河水一样浓得化不开的情意激荡我，让我小小的心胸装入一份博大的爱。我愿意长成一棵树，守候在美丽的都柳江畔，或者变成一尾鱼，浸到碧色的河水里，与都柳江这幅美丽的风景融为一体，快乐、痛苦、忧伤和幸福，都不再只为我个人的情绪流露。

或许，生活本就如此，有些人适合离开，有些人需要留守。我只愿在朋友离开之后，家乡的风土人情能够让他依然有所眷恋；或者，若干年之后，依然记得年青时遇见过的都柳江的美丽；或者，功成名就之时，远离家乡的游子们能够把家乡的建设当成一份难舍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