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河衮雪
褒河以美女而著称,也以“衮雪”而闻名。悠悠褒河水,见证着充满了硝烟的战争历史,承载着底蕴深厚的灿烂文化。
走过几乎是桥梁与隧道组成的秦岭高速公路,眼前豁然开朗,辽阔的汉中平原敞开了它宽广的胸怀,正在迎接我们的到来。天气在陡然间热了起来,好象要为秦岭南北气候的巨大差异拿出一份无可辩驳的证据。田野里,根部已泛黄了的水稻一片连着一片,虽不是十分整齐,却也有一种近乎和谐的秩序,偶有芭蕉树点缀其间,或有几只白鹭掠过,又凭添了几多江南水乡的韵味。当蛋黄样的太阳变得又大又扁快要贴近天边的时候,我们终于走进了熙熙嚷嚷的汉中市区。与一山之隔的关中盆地不同,仲秋时节,这里的人们依就穿着盛夏的衣裳,步履蹒跚,在昏黄的灯影下消解着难耐的焖热。
一、褒河鱼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乘车急匆匆地游览了位于勉县的武侯祠,就直转向北,朝褒河石门景区的方向驶去。一路上,大家还在意犹未尽地谈论着诸葛亮的智慧和忠诚,只是弄不清他为什么非要硬着头皮去搞五次北伐,以致连连失利,大功未成而命亡它乡。诸葛亮去了,他依旧面向着北方。
往事越千年,汉中平原上,原本就不很清楚的定军山渐行渐远,在天边上勾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象一个匍匐在蜀汉大地上的老者,用它隐约可见的身姿,为世间留下了一个鞠躬尽瘁的背影。
汽车飞驰,刚到一个小镇,就见路两侧排满了几乎名目一样的鱼餐招牌,导游小郭引领我们走近了一家与其它酒家无大区别的餐馆,此时,店家小两口就象先知一般,早已笑容可掬地迎在了门前,虽是山野村民,却也着装整洁,精干利落。刚刚坐定,店家就提来了两袋子活鱼让我们挑选,说话时分,已开始过称下厨,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简洁而且麻利。就在店家到阳台外宰鱼开肚的当儿,我趁机和他攀谈起来,没想到小伙子的口音总是在四川、陕西和生硬的普通话之间来回变换,无论顺着哪一条话根儿揣摩下去也难于全面听懂他的意思。不过,尽管这样,我还是弄清了那些正被宰杀的鱼儿就产自这阳台下边的河里。河水清冽,缓缓而流,让人有一种无拘无束又清纯敞亮的美感。既然店家说那些鱼就产自这里,它当然就该是褒河了。于是我便扶了栏杆向下探视,想亲眼看看那鱼儿们在水里游动的姿态,结果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哪怕是一条小鱼甚至是蝌蚪的影子,很有点失望。突然间,也不知怎么地脑子里就冒出了东方朔那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话来,一切又似乎都释然了。是啊,又何必那样较真呢?权当那些鱼就是从这清水里无中生有的也罢。
河对岸,一座座略带古风的楼房连成了一堵华美的高墙,形成了这流动河水沄沄远去的的固定背景。逝者如斯,数千年过去,这流动的水和固定的房却完全颠倒了过来,固定的背景不知在历史的风雨中更新了多少个轮回,流动的河水却依然在缓缓流动,一如它古代的模样。细想历史的这种漫长的演进结果,不能不让人感到奇妙,感到诧异。悠悠河水向南流动,我在那栏杆边来回走动,不知不觉,恍然踏进了一个只有哲学家才喜欢在那里度步的领域,自己也觉得好笑。
当我从楼外的栏杆旁返回来的时候,店家的鱼已经做好,还没等到端上桌子,一股股馥郁浓烈的香味已弥漫了整个餐厅,直让人一个个馋涎欲滴,急于下箸。浅尝了几口,确实细腻爽口,回味绵长,只是辣椒、花椒略多了一点,一个个都吃得满头大汗,嘶嘶嘶直吸凉气。据说这褒河鱼见长于活鱼快做,被誉为陕南一绝,游人到此,无不解囊品尝,一饱口福。如今,褒河熬鱼已经翻过了秦岭,走向了中原,以致我在西安、北京都好象见过它的招牌。只是不知道这些鱼儿们经过成百上千公里的长途颠簸之后,是否还能保留一点生命的体征,人类对鱼类的这种凌迟式的折磨,是否还能让它们奄奄的躯体散发出鲜美的味道。
二、褒姒
吃罢鱼餐,我们继续朝座落在褒河边的石门景区进发。乘车越过褒河大桥,一条小街呈现在面前。街道两侧的建筑虽系新建,却也参差错落,古色古香,看了半天,方知褒河对岸就是我们刚才就餐的地方。原来我们从对岸过来时恰好绕了一个“U”形的大弯,刚才所看到的“固定背景”,其实就是街边一侧楼宇的后墙。而当我们站在楼宇外眺望对面的小镇时,那里又成了一道不错的风景。
小街的左侧是极目难收的山崖,上面铺满了浮雕式的当代绘画,向人们讲述着千百年来发生在这一带的诸多历史故事。而右侧楼宇的尽头,则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历史人物雕塑,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康熙乾隆一直到已故的当代元首,密密匝匝,无所不包。塑像虽然不少,看的人却也不多,你想人们在看兵马俑时,有多少人愿意一一去研究他们的神态,一一去确认他们的身份呢?
走不多远,一尊耀眼的汉白玉圆雕立在路旁,在秋日阳光的斜照下显得仪态万方,楚楚动人,不用说,这便是褒姒了。此刻,一群年轻女士正把她围拢起来,争相拍照留念,大概都想沾点儿褒姒的娇媚和妖娆吧。而男士们则抱了臂膀远远站着,既在欣赏古人,也在欣赏今人。
有关这个“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冷美人的身世,历来就有多种版本的传说,而且全都荒诞不经,不着边际。就连司马迁也曾有根有据地说她是由“龙漦”即龙的排泄物化成了一个很大的乌龟,污染了后宫童妾,以致让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既笄而孕,无夫而生子”,产下了褒姒。因为她来路不正,遂被弃于荒野,这时,恰巧有一对被朝廷追捕的老年夫妇路过,听到草丛中婴儿啼哭,便哀而收之,逃到了古褒国即如今的褒河一带。后来由于褒国“有罪”于周,为避免周人屠戮,褒人就把这个可怜但很美丽的女人献给了幽王。烽火戏诸侯的闹剧发生之后,朝野上下的手指一齐戳向了褒姒,大家都确信西周王朝的崩塌就发端于她。从此之后,中国几千年贮蓄的脏水也源源泼来,用以阻截未来的“红颜祸水”再度泛滥。我想这也正是我们中国文化中国政治的高明之处,国家元首犯了错误,国人们立刻会把他的错误一齐转嫁到别人头上,并群起而攻之。在舆论雷霆的轰击下,第一个被击毁的当然是由狐狸或者什么妖精变身而来的女人了,特别是美女。
好象是柏拉图说过,美具有引导人们向善的作用和力量,褒姒是美丽的,但她的美丽并没有温暖周幽王幽暗的心房,也没有撬动国人千百年来的思维定势,不过在今天,它还是开启了当代人独立思考的闸门。重新审视这个历史人物,发现她并未像妲己、喜妹样成天巡游于酒池肉林,心狠手辣,助纣为虐,荼毒百姓,她的错误无非是一个冷字,无非是不笑而已。试想,一个弃婴,一个出身寒微命运多舛的女人,首先是作为美色与强权交换的等价物被送进王宫的,进宫后又遭到了废后无休止的猜忌,有谁知道,这样一个女人又能够装出多少笑脸去逢迎一个荒淫无道的昏君;又有谁知道,那滚滚烽烟中的一笑,到底是开心一笑呢还是冷眼嘲笑?
三、衮雪
沿着悬挂在半山腰的道路继续向前,只见褒河两侧的山势越来越高,坡面也越来越陡,再向前走,只见两山对峙,一缝中开,心里立时想到这“石门”的名称不是谁想出来的,实实在在是天生成的。本来就不太宽的天空此刻已变成了一条不规则的狭长光源,使这里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悠远、暗淡起来。山深林密,气氛压抑,总好象那远去的古人才刚刚撤退了一般,留下的是一条装满了历史风烟的幽深峡谷。峡谷里虽有潮喧鸟鸣,却显得异常空寂。大自然也真是不可思议,万籁俱寂,未必就觉得安静,水响鸟叫,竟感到异常冷清。
跨过又一座褒河大桥,我们沿着一条新修的山路缓慢前行,我知道,这里不仅是我神往已久的“石门十三品”的所在,而且是著名蜀道褒斜栈道的南口。向前眺望,一座数十米高的大坝矗立在峡谷尽头,清澈的褒河水被拦腰截断,坝当央挂起了一条细长的水流——不用介绍,诸多的历史遗迹早就沉入水下了。
据导游讲,石门的摩崖刻石原有一百余面之多,被誉为国之瑰宝,但由于文化大革命后期兴建水库,除极少数碑碣被移到汉中博物馆得到抢救外,大多数已淹没于水库之中,供那些目不会转睛的鱼儿们去揣度猜想了。听了这番讲解,不免感到失落,且不说一件艺术品一旦从它原来所处的环境中剥离出来它的欣赏价值必将大打折扣,更何况数以百计的文化珍品被沉入了水底,这,不能不教人唏嘘长叹,感慨万端。
共同的失落感让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下来,静静地站立在空无一字的现场怀想着当年的景象,感受着文明失落的悲哀——而这,大概也算是对那些水下国粹的一种凭吊吧。
想起早晨从汉中出发的时候,就曾见在市区的主要街道石马路上放着一块巨石,上面有曹操手书的“衮雪”两个大字。作为十三品之一,那是依照这里的原样仿刻的,运笔潇洒,令人难忘。在沿褒河一路前行的时候,我心里也一直在盘旋着这两个字的真正涵义,一直期盼着车窗外那平缓的河流里会突然涌动出一片白茫茫的雪野景象,那里应该是水花飞溅,白浪翻腾,细碎的浪花一层层你追我赶,前堆后叠,象疾风吹过茫茫雪野,清爽而且壮观。可是一路走来,那种壮观的景象却一直未能出现,曹操的题字虽然大气概括,却一直未能得到印证,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心想当年这曹公也许是初入汉中,出师得意,多喝了几杯杜康,一时间妄生幻觉,竟然把缓缓的水流夸张得飞沫四溅,雪浪滚滚,教人们不能不心向往之,必欲一睹而后快。然而,那一刻不停地流淌着的壮观景象又在哪里呢?真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令人景仰的大家难道也有矫揉造作信口雌黄的时候?
登上大坝的顶端放眼瞭望,天地骤然宽广了许多,北边的人工湖一望无际,云影倒垂,波澜不惊,就象仲秋晴空的一个组成部分。忽有游艇划破水面,龃龉出一片片无可名状的虚幻风景,令人神往。而大坝南面则沟深水窄,悬石嶙峋,有如天坑乍陷,地缝初裂,至今保留着远古时代的原始风貌。坝里坝外的巨大落差,让我在惊悸中突然掠过了一个巨大的感悟:如果没有这条大坝,这里的河水又该是什么样子呢?啊,衮雪!
然而过了一阵,我又疑惑了,对曹操这样一个集文韬武略于一身,写诗作文都必欲气吞山河势夺群雄的人来说,他会沉醉于眼前的一景一物并为这景物挥毫题字吗?可能性极小。正思忖间,心头又掠过了一个更大的惊悸:衮雪,这难道不是在隐喻褒姒,赞美褒姒,为那个多少年来一直背负着沉重骂名的褒姒正名吗?
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人这样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