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一九九四!

宫主 散文 友情天地 2011-09-24 17:59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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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九九四,在作者的记忆里面很是详尽的一年,那些人那些事令作者常相亿……很洒脱自然的文字,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拜读,问好作者,祝写文愉快。

一九九四年冬天。

天很冷,雪很大,黑黑乎乎的公社食堂里却热火朝天的。弥漫在空气里的蒸汽温和湿润,扑鼻而来的饭菜的香味让人胃口大开,尤其是大师傅的漂亮脸蛋让几个吃食堂的男人们精神爽朗。

在食堂吃饭的除了吃工作餐的几个公社领导,再就是派出所的范精中,县信用社下来蹲点的姜主任,再就是十八岁的小老师——我。食堂做饭的大师傅和我同性相斥,稍微晚去一会儿,都要给我脸色看,锅铲敲在锅沿上,乒乒乓乓震得我心惊肉跳,吃饭成了我的负担。大师傅的冷暴力让我觉得,一九九四年的冬天格外冷。

大师傅是个三十几岁的女人,满头卷发,俄罗斯妇女一样的身材。她高大健壮,胸部丰满。她的手像一把大蒲扇,虽然手指很粗,指甲却修得干净整齐。她爱疯爱闹,尤其爱揪男同志的耳朵,常常把人家揪得龇牙咧嘴的;她怎么磋磨人都行,要是哪个男同志敢碰她一下,准得挨拍,可不是一般的拍,那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噼里啪啦拍得人起檩子。有的贱男能请神不会送神,常常被她追得满屋子跑。大家看着这出猫捉老鼠的精彩表演,都乐得前仰后合的。

我被湮灭在这些熟透了的男人和女人中间,像一只猫儿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吃着大馒头和白菜炖豆腐。这些放浪形骸的大哥大姐们根本当我不存在,好像我真的就是一只猫,一只蜷在灶膛前眯着眼睛想小鱼吃的猫;不谙世事,不懂风情,不会哭、不会笑,甚至不占地方的猫!

五十多岁的老姜,身材清瘦,衣衫整洁。他是县社下来蹲点的,别人称呼他“姜主任”,我也称他“姜主任”。

常言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姜主任是一流的君子。从进了食堂,他就开始笑,先是咪咪笑,再是呵呵笑,后来就是哈哈大笑了。有一次竟“噗地”一下把一口萝卜汤喷到我的脸上。

“哈哈哈——快擦擦——”他捂着肚子,弯着腰把一块破抹布丢给我,继续他的“哈哈哈!”

我不理解真的有那么好笑吗?不就是大师傅用笊篱把赵四给刨了几下吗!这饭没法吃了,我放下筷子,往外走,走到院子里,还听见姜主任的“哈哈哈。”

都说姜主任是个抗联英雄,这样哈哈起来连汤都能喷出来的主儿,要是被鬼子抓住了不用严刑拷打,挠挠他的脚心就得把机密情报都供出来!我不信姜主任是个抗联英雄,我认为,他就是一个爱张着大嘴“哈哈哈”的破老头——老姜!

周五晚餐时,老姜低声对我说:“晚上早点睡觉,明天吃过早饭咱们一起上山打猎去。”

这个主意可不错!我很想爬到高高的雪山上去,更何况还能看见野兔和袍子呢!自己一再叮嘱自己早睡早起,可是,睁开眼睛已经六点半了。等我跑到公社食堂,饭都凉了。

老姜和范精中穿着黄色的军大衣,戴着棉帽子,腰里还缠着一条麻绳,活脱脱就是两个抗联战士。只不过精中像个威武的将军,老姜则像是给将军牵马的。

小葛也来了。

他是公社武装部长老葛的儿子,十六七岁的样子

他背着把长长的猎枪,身后跟着条大黄狗。

我们四个人,一条狗出发了。

很快就登上了学校对面的小山坡,沿着山梁往上走了一个小时左右,一座高山挡住了我们的去路。这座山像一个巨人,披着厚厚的白袍子,正用头顶着快要塌落下来的灰蒙蒙的天。我望着陡峭的雪山打怵了。

老姜拍拍我的肩膀,“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向着雪山前进!”

“只好前进了!”我的斗志没有他们昂扬,既然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前进了。

没爬多高,我已经气喘吁吁了。

望着前面的小葛,像兔子一样的轻快,真可怜自己托生成个女孩子。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前面的老姜渐渐地速度慢了下来,终于站住了。他一回头,呼出的气息在他的眼眉上,胡子上结了霜,成了地地道道的白眉仙翁。

“哎呀,真老了,跟不上了!”他喘着粗气,“让他们前头走,我们休息一会再走。”听老姜这么说,我乐了,一下子坐在雪地上。

我摘下帽子,擦了擦汗,被寒风一击,打了几个喷嚏。老姜说:“快戴上,别感冒了!”我戴上了帽子,扭头往山上望去。

小葛和精中已经过了岗梁,没了踪影。

休息了一会儿,我和老姜继续往上爬,雪很厚,爬一步退三步,用了吃奶的力气好歹爬上了山尖上。站在山尖上,向上看仿佛手可触天;向前看,苍苍茫茫。

山后是个大缓坡,覆盖着皑皑的白雪,分不清东南西北,风扯着喉咙呜呜地吼着,刮得树枝哗哗直响!

一溜杂乱的脚印,趟出了一条小雪沟,很显然是范哥和小葛他们留下的,因为雪地上有动物的爪印。老姜低头查看了一番,告诉我,这里有野兔的爪印,他俩肯定是去追兔子了。

小时候就听过那首歌谣:兔子转山坡,转来转去回老窝。兔子跑不远,京中他们肯定也在附近。

我们不着急了,顺着脚印往下坡走。没走多远脚印不见了,发现来到悬崖边,往下一看是极深的,极陡峭的山谷。

山中寂静,风吹大树不时传出凄厉的号叫。不知范哥和小葛走哪去了,我有点紧张了。心想,这大雪山上,要是被觅食的野狼嗅到,还不来把我们这一老一小大口大口吃掉了。

越想越害怕,我站起身大声喊小葛,没人答应,只有我的余音在空谷中回响。

老姜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像猜到我的心思,他像变魔术似的从衣襟下拽出一把手枪来,这是一把54式手枪,乌亮亮的,闪着寒光。

我的担心真是多余的,刚才怎么就忘了老姜是个从部队上退役的老抗联了。

只见他侧身站稳,摆了个酷酷的poss,扣动扳机,一声枪响,前面树上的枯叶纷纷飘落。

我捂住耳朵,闭着眼睛,蹲在雪地上不肯起来。

老姜哈哈大笑,笑声把树上的积雪纷纷震落下来。

我觉得老姜笑起来的样子不好看,不像杨子荣,倒很像坐山雕。

老姜枪口朝下递给我,我知道枪膛里有子弹,吓得我倒退几步,不敢接。

老姜嗔怪我,要是在过去,绝对当不了抗联女战士,连把手枪都害怕,更别说打土匪了!我可不想让人看扁了,站起来接过手枪。

老姜拉过我的手,教我怎样用枪。

我鼓足勇气,学着老姜的样子,侧身稳稳地站住,扣动扳机,一声巨响,子弹射出枪膛,打在了前面的大树上。

这是我第一次开枪,我兴奋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我连续又开了第二枪,第三枪。

我觉得我真成了一位女英雄,仿佛自己横刀立马,正驰骋在疆场上呢。

老姜拦住了我,他说给他留几颗子弹,一会儿还得打兔子呢,我兴致未尽,也只得作罢。

老姜异常兴奋,拉我坐在雪地里一段突出的树干上,给我讲起他抗联时发生的一个故事:

“当时,我们连里有一个战士,叫李贵臣,长得五大三粗的。平时打靶,他的枪法老不准,没少挨批评。有一次,他们执行任务,走到一片小树林。战士们远远发现树林里一个黑影在晃动,以为是熊瞎子。李贵臣举起步枪就是一枪,那个黑影应声倒地。大家跑上前去,看见倒下的根本不是黑瞎子,而是一个在树林里打柴的老人。老人穿着黑色的棉袄,仰面倒着,鲜血流了满地,已经没有呼吸了。

李贵臣傻了,他放下枪,抱着老人号啕大哭。

谁也弄不明白,枪法一向不准的他,今天却一枪命中,要了老人的命。

几个战士抬着老人来到山下,找到老人的家属,说明了情况。好在老人的家属明白事理,没有追究,安葬了老人后,事情也就过去了。”

我问老姜:“那位李贵臣后来怎么样了。”

老姜告诉我,“他转业回老家了,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吗,真是放屁蹦到自己脚后跟了。

我想起大师傅的那句俗话,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忽然听见山下传来几声枪响,随后传来小葛尖细的吆喝声。

老姜拉我起来,趟着厚厚的雪,绕过悬崖,顺着斜坡向山下滑。

下山容易上山难!

一会儿的功夫,我们来到山下,远远的看见范哥和小葛坐在一棵大树下,大黄狗朝着我们旺旺直叫。

看见我们,小葛乐得直摆手。

我们来到大树旁,看见雪地上躺着两只野兔三只树鸡。

精中没有戴帽子,脸红红的,汗湿的头发贴在额上。他边吸烟边和老姜说笑,像个半大小子,一改平时的沉稳、严肃,那样子是又天真又顽皮!

老姜解开系在腰上的麻绳,解开大衣扣,我看见一个细长的布袋子斜跨在身上。他麻利地解下来从里面拿出食物分给我们。

我接过带着老姜体温的饼,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我觉得从来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吃得太急了,噎得我翻白眼了。

老姜忙抓起一把雪塞到我嘴里,才让我顺了气,咽下了哽住的食物。

不用细说了,我们四人拎着战利品,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公社食堂。

晚饭,大师傅给我们做了两道菜:红烧野兔肉,树鸡肉炒咸黄瓜丁。

大师傅也加入了我们的晚餐,还陪着老姜、范哥喝了烧酒。老姜格外高兴,不时与大师傅开着玩笑,笑声传到很远很远。

唉,一九九四年,再也回不去的小时候,只能梦里常相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