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人上了年纪，就特别的多愁善感。可是，这种事情发生在父亲身上，还是令我难以接受。

前年春节我和妻子回家，在家里呆了二十多天。那段时间里，父亲竟好几次对我说他晚上经常做梦，而且梦见的都是些过了世的亲友和熟人。父亲絮叨地给我述说着梦里的情形，我听的头皮发麻，后背凉飕飕的，仿佛有人就站在身后，回过头看时却什么都没有。忽然之间，我觉得父亲一下子老了，短短十年时间，让原本充满活力的父亲变成了一个两鬓苍苍的老人。

每个人在小的时候，心中都有一个偶像，而我的偶像就是我的父亲。家里曾经有过一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我看了以后第一感觉就是“眉清目秀”，比青年时代的我好看得多。可惜，那张照片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父亲是个“能人”。虽然只有初中文化，却写得一手好字，打得一手好算盘。看着父亲的手指在算盘上灵巧地飞舞，我羡慕得不得了，发誓要继承那手绝活。结果学了两年，勉勉强强学会了简单的加减法。父亲十七岁就当了生产队的记工员，而后是出纳、会计，直到村面粉厂的厂长，每份工作都干得有声有色。家里现在还有一台父亲开了二十多年的手扶拖拉机，在别人眼里那就是一堆废铁，父亲捣鼓两下照样开着干农活。

在十里八乡，父亲还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厨师，而且是无师自通。远村近邻的红白喜事，多半少不了父亲。现代人生活讲究了，尤其是娶新媳妇的时候，颇为隆重。而招待新娘子家人的宴席一般要吃上四五个钟头，喝茶菜、喝酒菜、饭席菜，样样俱全，十分讲究，仅喝酒菜就需二三十道。父亲通常是带上两三个助手，前前后后要忙活三四天，而且是不计酬劳。那时候我经常看到主家请来的执事总管带着客人到厨房看望父亲，感谢父亲烹饪的美味佳肴，父亲嘴上和客人客气着，心里却高兴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我想，那应该是父亲最自豪和喜悦的事情了。

父亲人缘和口碑极好，是乡邻们公认的“老好人”，而喜欢小孩子更是父亲的得意之举。每到吃饭的时候，我家的院子里就围满了村里的小孩子。父亲通常是端上饭碗喂了这个喂那个，要不就是让母亲给每人盛一小碗，一字排开趴在台阶上，父亲呢则端一把椅子坐在边上，笑呵呵的看着一排小脑袋晃来晃去，唧唧喳喳的叫个不停。这种习惯父亲保持了几十年……

离开家的那天，母亲在炕上收拾我和妻子的行李，妻子在边上做饭，十七岁的儿子依恋地趴在父亲背上，用双手摩挲着父亲布满华发的头。父亲回头嗔怪了一声，却又怡然自得地任由儿子抚弄。那一瞬间，我眼眶里热乎乎的，差一点泪水就下来了。

从来聚散不由人，离家别舍的滋味不好受。但有一件事情，更是折磨了我一年多，让我坐立不安。以前在家的时候，我曾经和一位族叔有过一点误会，这事本来和父亲没有丝毫关系，但是，那人从此就不理父亲了，要知道，他可是父亲的发小啊！记得那天晚上，父亲坐在炕沿上，显得无比的懊丧和灰败：“我和你叔一起长大，好了几十年，临到老了却成了仇人……”父亲并没有丝毫怪怨我的意思，我的心却像针扎一样。我常年在外打工，留给双亲的只是不尽的担忧和思念，而现在，又使父亲多了一份难言的遗憾和伤感。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如何让族叔和父亲重归旧好，如何让父亲到了老境不再有任何遗憾，已经成了我的心病。解铃还需系铃人。就在我提笔的当儿，我已经买好了回家的车票。我想，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位和我一样倔强的族叔，冰释前嫌，握手言欢。为了父亲，也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