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棍
伴着拐棍声声,是父母闲不下来的劳作。那劳作中,有父母的勤劳和坚强,有父母的质朴和善良。问好作者!
母亲的拐棍声从远处传来,透过窗户的玻璃便能依稀分辨出这一定是母亲她老人家又来了。
也许这种判断连我三岁的儿子也比我更准确。
因为那声音十分特别,不像穿高跟鞋的女孩子走路的声音那样富有节奏,也不像谁家舂辣椒的声音那样急促有力,更不像其他的杂物掉到地上的声音,而是伴随着脚步声一起,在两次脚步声的中间夹着第三声重低音伴奏,尤其是母亲喜欢使用竹杆拐棍之后更为明显。
已经记不得母亲年轻时的模样了,在我的印象中,近一二十年以来看到的都是母亲越发苍老的面容,而且日渐消瘦。尤其是自那脚步声慢慢变得缓慢之后,为了平衡身体的需要,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拐棍声却不得不变得越来越沉重:铛、铛、铛……
那声音来自于拐棍,而拐棍源自于母亲的右腿的骨质增生,如果再追追溯下去,母亲的腿病也许来自于年轻时多年的积劳成疾,是的,一定是的。
我们家五姊妹除了大姐,其余的最让母亲(父亲也不例外)操心了。其中哥和我更是让父母用了不少钱。
八十年代,为了哥能读书,母亲每个星期花三天时间背几十斤东西共走140里的路然后坐夜班火车进城去卖,挣来7元钱交到早已在旁边等候多时的在城里读书的哥的手中,让哥拿去维持一个星期的生活费用。
如果还剩几角,母亲便花一角钱买一串糖果回来分给我们,那是再高兴不过的了。
倘若挣不了这几块钱,就只能另想办法:或卖菜卖蛋,或东拼西揍,总之是一定要想办法的。
有一次星期五哥回家来拿生活费,直到星期一临别时钱还是没有借到。哥揣着饭吃,哪儿吃得下去?
以泪泡饭的过程中母亲又跑了三四家,其中一家确定是有钱的,但是人家不借,母亲也不可能去人家抢。
最后母亲在送哥去坐火车的路上遇到好心的一位亲戚,才借了5元钱去给哥做一星期的生活费。
一九八八哥去省城念书,母亲再也跑不动了。
然而每一次哥写信回来还没有找到人念信的内容给母亲听之前,母亲早已猜出其中的意思,一定是又要生活费的可能性大了。
也正是因为家中没有其他识字的人,当时读小学二年级的我迫于需要,便开始用简短的话学习给哥写回信。
至今还记得哥第一次给我寄来表扬信的那种高兴得满脸红烫的感觉,信的内容是这样的:“很高兴收到弟弟第一次给我回信,虽有些错别字,但我已经知道了家中情况,希望弟弟继续努力,下次一定会写得更好的。”
据说三年高中哥没有洗过一次热水澡,更不要说平时的洗脚洗脸,哪怕是寒冷的冬季。在那样的环境中哥学会了节约:没有买过一件像样的衣物,更不知商场、超市为何物,唯一奢侈的就是毕业时照了一张至今挂在客厅中的黑白相片。
受到了哥的影响,几经努力的我终于在一九九七年考入了市内一所师范学校。然而好景不长,刚入学的我在开学体检中被查出患有乙肝后休学回家。
在家休学的那一年我度日如年,但从母亲与日俱增的白发中我看出了比我更焦急难过是母亲。为此母亲老了许多,口口声声逢人便情不自禁的叹息道:“白啦啦的,这哪儿有病,肯定是被人家撬下去了。”
但我解释无效,当时也不能让母亲相信我会复学的。
这样的日子直到第二年我顺利复学后才给了母亲些许安慰。
与其说是命运对我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不如说是对我的一次磨练,感谢上帝让我学会了珍惜生命,热爱生活,十多年来我一直坚持锻炼身体,过得健康而快乐。
如今,我们各自成家立业,母亲与我们的“矛盾”却慢慢表现出来。我们每月给母亲一些零花钱,但一向节约惯了的她老人家要么借给稍困难一些的邻居,要么买些便宜水果回去吃,于是经常让哥对母亲生气。
但最严重的是年近八十的她还要拖着一瘸一拐的双腿下地干活。哥每次回来都要五次三番,三番五次地劝说她们不要种地了,但哥一走,母亲又偷偷摸摸地扛上锄头下地去了。
当逢年过节我们回去听说后,我们都说母亲是磨命不满。于是我们商量了一个主意,悄悄找人把母亲喂的牛卖了,没想到那一次反而让母亲哭了好几天,直到现在她一直认为牛是被小偷偷走的。
为了不让他们再种地,我们曾吓过她们说:“你们想做就不给你们生活费了。”
可是没想到这反而增加了她们对劳动的信心和力量。
在一次与父亲一起劳动的过程中,哥居然发现而立之年住惯大城市吃惯白米饭的自己却不如父亲有力量了。
这让我和哥明白,他们不是为种地而种地,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在锻炼身体,是在享受生活、享受人生,做了几十年的他们坐着休息会更难受,而不是享福。
劳动一下也是可以的。只要他们高兴,管他们做不做,这才是真正理解和尊重他们。
因为母亲在一天天衰老了,没有儿女们陪在她们身边,伴她晚年的除了父亲就是拐棍。
为此,我特意到很远的大山中砍了一根十分铁实的叫做红刺树的拐棍打磨光滑后给母亲,哥也专门从外省花高价买了一根精致的拐棍带回来给母亲,可就是没常见她老人家用,这也许是她要经常干农活而使用不方便或舍不得用的原故。
每次到我家时,最爱看到母亲随手拄来的是一根在喂猪时常用来赶猪的打得半截空响的竹竿,所以只要母亲一来,儿子便说:“奶奶来了!”并跑去开门。
谢谢那根一直陪伴在母亲身旁的半截空响的竹竿拐棍,如果愿意,我宁愿称你为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