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饺香

“来喽——罐饺子热哩——来啦——”

清早六点左右，老十字街路东的小摊前，就会响起父亲响亮的叫卖声，远远地便能听到。

父亲是个大嗓门儿，高高的个子，身材魁梧，略有些发胖。宽宽的脸膛，总是笑呵呵的。他头戴白帽儿，系着蓝色的围裙，站在摊前喊上那么三两嗓子，唿啦——就会围上来一小群儿顾客。

赶集的大爷、上工的壮年汉子、上学的孩子……纷纷围在那个饺子罐儿前。那罐子矮矮的，挺着圆鼓鼓的肚子，罐口冒着热腾腾的白汽，罐子里漂浮着挨挨挤挤的水饺，白白的，胀鼓着肚皮。青绿白亮的葱花儿在汤面上漂浮着，荡漾着。诱人的香味馋得人马上要来一碗尝个鲜。

“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父亲笑吟吟地说。只见他微微向前探着身子，轻轻推动特制的木质勺子，一个个饺子便争先恐后地进入勺子，两三下，就盛一碗。最后放入母亲精制的辣椒油。辣椒油一碰到碗里的汤，立刻散开，绽放出一朵朵红艳艳的花。

吃饺子的人围坐在长的、方的小桌前，埋着头美美地吃起来。没有座儿的，就找个空地儿蹲着吃。有就着馒头吃的，有没吃够再来一碗的，有吃完再来添汤的。汤是咸的，加入了调味品，单听喝汤人发出的“哧溜哧溜哧溜溜”声，就知道这汤有多美。花个三角五角的，吃得真是过瘾，喝得真是畅快啊。

这就是被父亲经营了几十年的营生，家乡的风味小吃——罐饺子。所谓罐饺子，就是把一锅饺子下熟后，倒入敞口大肚瓦罐中盛放，等顾客来时再盛到碗中吃的饺子。这就免去了一人来吃也要下锅煮一次的费时和麻烦，使很多顾客能在短时间内吃到饺子。尤其是在顾客比较集中的早晨和中午，能很快满足顾客的需求。

白雾样儿袅袅升腾的水汽，丝丝缕缕的弥漫入鼻的香味儿，来来往往的人影儿，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和刹闸声中父亲温和亲热的招呼声……关于父亲的罐饺儿，我儿时的记忆啊，永远是那么温馨而富有。

罐饺子好不好吃就先看馅儿了。光看看那鲜嫩的羊肉和雪白的羊脂，还有母亲倒入的满满一碗芝麻油，就知道有多鲜美了。每次调馅，父亲总要在一旁叮嘱：不要不舍得，要多放肉，肉多吃着才香，吃着香人家才愿意再来吃。调好的馅放在一个大盘子里，绿色的葱花，鲜红的肉，白色的豆腐泥，着了酱油色的萝卜泥和在一起，闪着油光，散发着香味。每次母亲总要亲口尝一尝，确定味道不错，才发话开始包饺子。而父亲则是闻一闻香味就知道味道是咸了还是淡了。他说，盐少了，香味不浓，盐放多了，香味太厚重，盐放的刚合适，香味才醇正。

因是下熟后等顾客来吃的，这就要求饺子要经煮耐泡的。饺子会不会烂，关键看皮。擀好的饺子皮掂起来映着光线一照，就能看出优劣来：质优的饺子皮圆圆的，中间厚，边上薄。饺子汤味是由父亲亲自把关的，哥哥把下好的饺子倒入两个铁桶中，用自行车带到街头，再倒入罐子里，父亲把调味品放入汤中，调好汤便开始叫卖。为了使盛饺子的坛子能够保温，妈妈在大肚瓦坛的外面围上厚厚的麦秸，然后用白布蒙得严严实实的。这样，即使天冷，人们也能吃上热乎乎的饺子了。

饺子汤中颇能激起人们食欲的，还有母亲精心制作的红艳艳的辣椒油。

父亲从集市买来红红的小尖椒，母亲在那口大铁锅里倒上芝麻油，等锅热了，将干辣椒倒进去翻炒。火要小，铲子要不停地翻，辣椒才会受热均匀，不至于有糊味。母亲不停地翻动铁铲，辣椒在铁锅里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渐渐地一股香辣味飘了出来。再看看锅里的辣椒，一个个油亮亮的，越发红艳了。这时，封上火，再翻炒几遍就出锅了。这还不算完，等炒熟的油辣椒凉下来，妈妈就和姐姐一起把辣椒放到舂米的碓碓里，一下一下舂，直到舂成碎末。辣椒要舂整整一个下午，香辣味也飘得很远很远。母亲将舂好的辣椒面收起来。倒半茶缸辣椒面，再倒半缸芝麻油，搅匀，辣椒油就制成了。

辣椒油鲜红鲜红的，煞是诱人。在饺子碗里滴上几滴，红亮亮的，很是馋人。吃饺子的顾客大多爱吃这辣椒油，能吃辣的，还会让父亲给多放一点。一天下来，一茶缸辣椒油就用得差不多了。每逢过年，母亲总会用罐头瓶装上几瓶辣椒油给亲友送去，很受亲戚们的喜爱。

罐饺子被父亲经营得红红火火，这小小的罐饺子因肉多，馅香，味美，汤鲜而远近有名。“来喽——饺子热哩——来啦——”泪眼迷蒙中我似乎又听到了父亲声亮如钟的叫卖声，似乎又看到了他的那张胖胖的笑呵呵的脸庞，似乎又闻到了那熟悉而悠远的罐饺香……

父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