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故事三章
一只红蝴蝶
我没有妹妹,我只是在梦里追寻一只红红的蝴蝶;我有一个妹妹,只是这个妹妹还没有来得及叫我一声哥哥的时候就死去了。
那是遥远、遥远,不,就是昨天那个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春天,那个傍晚,我放学后去学校后面的小树林,我把田野的油菜花香气装进书包里,我把汤沟河的激情放进我的眼眶里,我在草丛里捉蝴蝶,我要捉一只“小可爱”送给摇篮里的妹妹玩。
一只红红的蝴蝶飞过,在前面的草叶上伫立着,是在等候我么?我小心翼翼,我平心悄悄,我捉住她了。我高兴,我轻轻举着她,飞也似地跑回家。
怎么了?家门口围着一堆人,被夕阳拉长一大堆黑影;怎么了?母亲在撕心裂肺的哭泣,那声声凄厉的哭喊涂抹夕阳的血色更血。看妹妹,看摇篮里的妹妹,她睡着了,她苍白的脸如一张白纸;她睡着了,她闭住了可爱的大眼睛,紧紧地闭着这个时代;她睡着了,她永远睡着了……
我没有哭泣,我轻轻松开手中的红蝴蝶,任她飞去,飞去,飞去;我童年的一滴血、一滴心血飞去、飞去、飞去,加深那血色的黄昏。
汤沟河静静流淌,没有了春天的妩媚。河边,父亲哭泣,一把鼻涕甩向河里,一把自责甩向河里——女儿,你是饿死的啊......
有朋友田野说:“这不是个好听的故事”。但是我常常说于80后的女儿听,但是80后的女儿她不懂,她不懂我眼里的泪水,是因为我梦里常常追寻着一只红红的蝴蝶,一只我的永远的“小可爱”。
古巷黄昏
石板路,亲吻夕阳,把夕阳的影子温柔得好烫、好烫;影子发涨了,好长、好长。一条蚯蚓在石板路上蜿蜒爬行着,一线曲曲折折又清清淡淡的痕迹,一线爬行的记忆。
小巷飘起叫卖声:“月饼!月饼!香甜的月饼!”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奶奶,提着一蓝心酸,沿街叫卖生活,声声嘶哑,打磨黄昏的霞色,打磨她自己所剩无几的岁月。
我偷偷跑出家门,我不顾一切地追至巷口,我把买练习本的一角钱,换得一块小小的圆圆的香香的月饼,狼吞虎咽,还是没有喂饱我中秋的童年。
月亮出来了,是妈妈揪着我耳朵出来的。那个晚上,我看月亮,竟然没有人们所说的那样亮、那样圆。那是因为月亮,落在我手捧的一碗清清亮亮的稀饭里晃荡着。那个晚上,我做了一枕头的梦,都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月亮。
过去的事情叫故事。现在我吃着月饼,这是女儿从北京网购的;现在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明明朗朗,一天清辉如水。
忽然,我想起那古巷的石板路,那黄昏的霞色,那老奶奶的叫卖声,那揪着耳朵的疼来。一缕思念,被今天的月光照得如此通明。于是我问:月亮啊月亮,你是一枚故乡的永恒徽章么?
永远的小猴子
月亮出来了,好圆,好圆。
这不是中秋节的月亮,只是平平常常的每个月出来一次的月亮;也不是李白的月亮,只是我的童年的月亮,是我饥饿渴望作饼的月亮。
月亮出来了,落在汤沟河里,水汪汪,白晃晃。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惊醒1960年的长夜,惊起汤沟河的夏汛波涨。
都是月亮的惹的祸,一个童年的小伙伴,叫小猴子,他于水中捞月充饥,懵懵懂懂掉入深河里,成了永远的小猴子。他的娘,如一头母狼嚎叫,疯狂地拍打水中月,碎了一河的眼泪汪汪。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一盏灯,在天上流泪;那是一个漆黑的夜,一盏灯,在小猴子尸体的头前摇晃……(2011年中秋节)